“孃的手也是涼的。”
秋芳把王唸的手握在手心裡，她的手是涼的，王唸的手也是涼的，兩隻涼手握在一起，誰也暖不了誰。可是她沒有鬆開，她握著，握了很久，握到王唸的手慢慢變熱了，她的也慢慢變熱了。
“娘，這裡好安靜。”
“嗯。比縣城安靜。”
“我喜歡安靜。縣城太吵了。晚上有車的聲音，有大人的吵架聲，有小孩的哭聲，吵得我睡不著。”
“這裡沒有車，沒有吵架，沒有小孩哭。只有風。”
“風的聲音也好聽。像有人在唱歌。”
秋芳把耳朵豎起來，聽著風的聲音。風從牆縫裡鑽進來，嗚嗚響，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她聽了一會兒，聽不出是哭還是笑，也許是哭，也許是笑，也許又哭又笑。
“念兒，你怕不怕？”
“不怕。有你在，我什麼都不怕。”
秋芳把王念摟得更緊了，緊得王唸的胳膊被擠在兩個人中間，動不了了。王念沒有掙扎，就那麼被抱著，眼睛睜著，看著頭頂上的房頂。房頂上有幾根椽子，椽子上鋪著蘆葦蓆子，席子上是油毛氈。油毛氈有好幾塊被風吹起來了，翹著角，像一個人的頭髮被風吹亂了。
“娘，你說北京也有這樣的房子嗎？”
“沒有。北京都是高樓。很高的樓，比樹還高。”
“比棗樹還高？”
“比棗樹高多了。棗樹才多高？北京的樓有幾十層，一層一層摞上去，像摞火柴盒。”
“那麼高的樓，風會不會更大？”
“會。可是樓是磚砌的，水泥澆的，風颳不倒。不像咱這個房子，風一吹就晃。”
“咱的房子會倒嗎？”
“不會。娘用油毛氈釘了，用破布塞了，風進不來了。”
“可是牆是歪的。我白天看見了，牆是歪的。娘，歪了的牆會不會倒？”
秋芳沒有回答。她不知道歪了的牆會不會倒。她不是木匠，她不懂房子。王德厚是木匠，他懂，可是他死了。她只能靠自己。她把油毛氈釘了，把破布塞了，把門修了，把窗戶蒙了。她做了她能做的所有事情。如果牆還是要倒，她也沒有辦法。她能做的只是不讓它倒，用頭頂著，用肩膀頂著，頂到孩子長大了，頂到她死了。
“念兒，牆不會倒的。娘用頭頂著。”
“你用頭頂著，頭不疼嗎？”
“疼。可是疼也得頂。”
王念沒有再問。她把臉埋在秋芳的胸口上，閉上了眼睛。她的睫毛很長，翹翹的，在秋芳的胸口上掃來掃去的，癢癢的。秋芳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髮，頭髮還是稀稀拉拉的，黃巴巴的，沒有扎辮子，散在枕頭上，像一窩雜草。
“念兒，明天娘去買兩根紅塑膠繩，給你扎辮子。”
“不用了。我用布條扎就行。”
“塑膠繩好看。紅的，亮亮的，紮在辮子上，像兩隻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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