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英五歲了。五歲的孩子應該在家裡玩泥巴，在院子裡頭追雞，在炕上翻跟頭。可是秀英住在牛棚裡，西面透風，地上鋪著麥草，麥草裡頭有蟲子，蟲子咬得她渾身是包。她不想住在這裡，她想回家。可是家在哪裡？她不知道。奶奶的家？奶奶不要她了。爹的家？爹死了。孃的家？娘沒有家。
那天晚上，風颳得很大。牛棚的屋頂被吹得呼嗒呼嗒響，油毛氈翹起來又落下，落下又翹起來，像一隻巨鳥在扇翅膀。秀英躺在麥草上，縮在被子裡，被子是薄的，棉花己經板結了，硬邦邦的，蓋在身上像蓋一塊鐵板。她冷，冷得渾身發抖，牙齒磕得咯咯響。她把手放在嘴邊，哈了一口氣，氣是涼的，哈在手上更冷了。
她哭了。一開始沒有聲音，眼淚從眼角滑出來，滑過太陽穴，滑進耳朵裡。耳朵裡頭熱了一下，然後涼了。她抽了一下鼻子，又抽了一下，聲音越來越大，大到把王念吵醒了。
“秀英，你咋了？”王唸的聲音很輕，像怕嚇著她。
“姐，我冷。”
王念把被子往秀英那邊拉了拉，自己的後背露出來了，冷風從背後鑽進去，她打了個哆嗦。她沒有把被子拉回來，就那麼露著後背，把手搭在秀英身上，拍著她。
“別哭了。哭了更冷。”
“姐，我想回家。我不想住在這裡。”
王唸的手停了一下，停在她身上，不動了。
“這裡就是家。”
“不是。這裡不是家。這裡是牛棚。牛住的地方。我不是牛。”
王念不說話了。她把頭低下去，低得快碰到秀英的臉了。她的眼淚掉下來了，一滴一滴的，掉在秀英的臉上。秀英被她的眼淚燙了一下，縮了一下脖子。
“姐，你咋也哭了？”
“我沒哭。是風迷了眼。”
“屋裡沒有風。”
“有。風從牆縫裡鑽進來的。”
秀英沒有再問。她把被子拉上來，矇住頭，整個人縮在被子裡頭，像一隻受了驚的小貓。她在被子裡頭還在哭，哭聲悶悶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王念把手伸進被子裡，摸到了秀英的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裡。秀英的手很小，很涼，像一塊冰。
“秀英，你別哭了。等娘掙了錢，咱們就搬到好房子裡去。不在這裡住了。”
“什麼時候？”
“快了。”
“快了是什麼時候？”
王念沒有回答。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她不知道娘什麼時候能掙夠錢，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搬出這個牛棚，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過上好日子。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哭，她是姐姐，她哭了妹妹會更哭，妹妹哭了弟弟也會哭，弟弟哭了全家都哭了。她不能哭，她得忍著。
秋芳在磚窯背了一天的磚，回到家的時候己經半夜了。她推開牛棚的門，一股冷風跟著她灌進去，把煤油燈的火苗子吹得晃了晃，差點滅了。她趕緊把門關上，用背頂住，把風擋住了。她把蛇皮袋子放在牆角，走到麥草鋪旁邊，把秀英從被子裡撈出來。秀英的臉上全是淚痕，眼睛腫得像兩個桃子，鼻頭紅紅的，嘴唇上全是幹皮。
“秀英咋了？”秋芳問王念。
“她想回家。哭著要回家。”
秋芳把秀英抱在懷裡，把她的臉貼在自己的胸口上。秀英的小身子在她懷裡頭縮著，縮得緊緊的，像一團被揉皺了的紙。她的眼淚又出來了，把秋芳的棉襖洇溼了一大塊。
“娘，我要回家。我不要住牛棚。”秀英的聲音悶悶的，從秋芳的胸口傳出來，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秀英，這裡就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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