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英沒有哭。她把布娃娃抱得更緊了，緊得布娃娃的肚子都癟了。她把臉埋在布娃娃的臉上，那塊紅線的嘴巴貼在她的嘴唇上，像在親她。
“秀英，娘對不起你。娘沒有本事，不能讓你住好房子。”
秀英沒有說話。她抱著布娃娃，躺在麥草上，把被子拉上來，矇住頭。被子在抖，抖得很厲害，像有什麼東西在底下掙扎。秋芳蹲下來，把手伸進被子裡，摸到了秀英的臉。臉上全是溼的，分不清是淚還是汗。
“秀英，你別哭了。娘明天給你買糖吃。買水果糖，花花綠綠的，包著玻璃紙的那種。”
秀英沒有回答。她把秋芳的手從被子裡推出來了，推得很用力，像是很生氣的樣子。秋芳把手縮回來，放在膝蓋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的紗布己經髒了，灰的，黑的，褐色的，混在一起，像一塊擦過桌子的抹布。她把紗布拆了，看了看手指頭。手指頭還是腫的，可是能彎了，彎得不多，但是能彎了。她把手指頭彎了彎，又首了，又彎了。
“秀英，孃的手好了。明天娘去磚窯，多背幾趟，多掙幾毛錢。掙了錢給你買糖，買新衣裳，買紅塑膠繩扎辮子。你別哭了。”
秀英從被子裡探出頭來，看著秋芳的手。那隻手腫得像五根香腸，紅紅的，亮亮的，皮膚繃得緊緊的，像隨時都會炸開。手背上的裂口還沒有合攏，能看見裡頭的紅肉，紅的，嫩的，像剛剝了殼的雞蛋。
“娘，你的手疼嗎？”
“不疼。”
“騙人。手腫成這樣，哪有不疼的。”
秋芳把手縮排口袋裡，不讓秀英看了。她把秀英從被子里拉出來，抱在懷裡，把她的臉貼在自己的臉上。秀英的臉是涼的，她的臉也是涼的，涼的貼涼的，誰也不暖和誰。
“秀英，娘給你講個故事吧。”
“啥故事？”
“從前有個小孩，她也住在牛棚裡。她比你還小，才三歲。她住在牛棚裡，冬天冷，夏天熱，蚊子咬得她渾身是包。她爹死了，她娘帶著她，沒有地方去，只能住牛棚。”
“後來呢？”
“後來她長大了。她嫁了人，生了孩子。她不住牛棚了。她住在磚瓦房裡，有窗戶有門，有炕有灶，有被子有衣裳，有紅薯有糊糊。”
“後來她又住牛棚了？”
秋芳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因為你就是那個小孩。你住在牛棚裡，後來又不住牛棚，現在又住了。對不對？”
秋芳沒有說話。她把秀英摟得更緊了，緊得秀英的胳膊被擠在兩個人中間，動不了了。秀英沒有掙扎，就那麼被抱著，眼睛睜著，看著秋芳的耳朵。秋芳的耳朵上有一顆痣，小小的，黑黑的，像一粒芝麻。
“娘，你是不是那個小孩？”
“是。”
“你也住過牛棚？”
“住過。比這個還破。屋頂漏了一個大洞，下雨的時候要用盆接水。牆也倒了半邊，用玉米秸堵著。風從玉米秸的縫裡鑽進來，比這個還大。”
“那你怕不怕？”
“怕。可是怕也得住。沒有別的地方去。”
秀英伸出手，摸了摸秋芳的耳朵，摸了摸耳朵上那顆痣。她的手指頭很小，很涼，在那顆痣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娘，你現在還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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