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特別冷。秋芳從磚窯回來，手凍得連蛇皮袋子都拿不住了。她把袋子放在地上，蹲下來，把手指頭放在嘴前哈氣。哈氣是白的，一團一團的，在空氣裡頭飄了一下就不見了。她的手指頭腫得跟胡蘿蔔一樣，紗布己經硬了，凍成了冰殼，敲一下咚咚響。她把手套摘下來，手套是收購站那個中年男人給的，棉的，手指頭露在外面，掌心那塊磨薄了，能看見裡頭的線。手套上全是泥，乾的溼的混在一起，像一幅潑墨畫。
她站起來，扛著袋子，一步一步地往牛棚走。走到巷子口的時候，看見一個人站在牛棚門口。那人穿著一件黑棉襖，頭上包著一塊灰頭巾，手裡提著一個布包，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也沒有敲門，就那麼站著，像一根木樁子。
秋芳走近了，認出來了。
李嬸。住在村西頭的李嬸，跟王德厚他娘沾點親，論輩分秋芳該叫她一聲嬸子。李嬸的命也不好，男人死得早，一個人拉扯大三個孩子，孩子都成了家，都在外頭打工，一年到頭不回來，她就一個人過。她很少出門，秋芳嫁到王家溝這麼多年，統共沒見過她幾回。
“李嬸。”秋芳叫了一聲。
李嬸轉過身來。她六十來歲，瘦，精瘦，臉上的肉繃得緊緊的，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牙齒掉了幾顆，嘴癟著，像一顆被曬乾了的棗。她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是風吹的，風吹得她眼睛流淚，淚流乾了就紅了。她看見秋芳，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來。
“德厚媳婦，你回來了。”
“嗯。李嬸，你站這多久了？咋不進去？”
“不進了。我就是來給你送樣東西。送到了就走。”
李嬸把手裡的布包遞過來。布包是用藍布縫的，方方正正的，邊角磨毛了，洗得發白，能看見布料的紋路。秋芳接過布包，解開，裡頭是一件棉襖。棉襖是舊的，可是洗得乾乾淨淨的，疊得整整齊齊的，像一塊剛從箱子裡拿出來的布。棉襖是灰藍色的，領口磨爛了，用同色的布補過，針腳密密匝匝的，補得很仔細，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棉襖的扣子是黑色的，圓圓的，塑膠的，有的扣子換了，大小不一樣，可是扣得上。
秋芳把棉襖抖開，在身上比了比。棉襖很大，她穿著會大出一圈，可是大點好，大點能套在褂子外面，更暖和。她把棉襖貼在臉上，聞了聞，有一股子樟腦丸的味道，還有一股子太陽曬過的味道，暖洋洋的，像是剛從晾衣繩上收下來的。
“李嬸，這是你的？”
“是我的。我不穿了。放著也是放著。你穿。你那個棉襖太薄了，大冬天的，怎麼能穿那麼薄？你看看你，冷得嘴唇都紫了。”
秋芳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棉襖。棉襖是趙嬸給的，灰撲撲的，上面全是褶子，領口磨爛了，露出裡頭的棉花，棉花是黑的，硬邦邦的，像一塊石頭。這件棉襖她穿了一整個冬天，白天穿，晚上也穿，不脫下來。棉襖己經不管用了，風一吹就透了，冷氣從領口鑽進去，從袖口鑽進去，從下襬鑽進去，到處都是風口。
她把李嬸的棉襖疊好，放回布包裡，遞給李嬸。
“李嬸，我不能要。你也不容易。你一個人過，冬天沒有棉襖怎麼行？”
李嬸沒有接。她把布包推回去，推得很用力，秋芳差點沒拿住。
“我還有。我還有一件。這件給你。你比我需要。你看看你，西個孩子，大的才七歲，小的還不會走路。你要是凍病了，誰管他們？你倒下，這個家就散了。”
秋芳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個布包，手指頭在布包上搓來搓去的。布包是軟的，棉襖是軟的，她的心也是軟的，軟得像一團棉花，一捏就癟了，癟了就起不來了。
“李嬸，你家裡還有什麼？你有吃的嗎？你有柴嗎？你有煤嗎？你一個人，過年怎麼辦？”
“我沒事。我有。我還有。你別管我。你先管好你自己。你把孩子養大，就是對我最大的報答。”
李嬸轉過身，要走。秋芳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袖子。袖子是棉的，軟乎乎的，磨得發亮，能看見裡頭的棉花。
“李嬸，你等一下。”
秋芳把布包放在門檻上，走進牛棚，從牆角拿出兩個紅薯，又從灶臺上拿了一個窩窩頭，用紙包了，走出來，遞給李嬸。
“李嬸，你拿著。你也沒吃東西。”
李嬸看著那兩個紅薯和一個窩窩頭，看了很久。紅薯不大，窩窩頭也不大，三個人一人一口就沒了。可是她沒有推，接過去了，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像是怕掉了。
“德厚媳婦，你這個人，自己都快餓死了，還管別人。”
“你也是別人。你給了我好東西，我不能不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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