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幹啥？快起來。磕啥頭？我又不是死人。你給我磕頭，我受不起。”
秋芳沒有起來。她把另一隻腿也跪下去了，雙膝著地，膝蓋磕在地上，磕得咚的一聲，很悶，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枯井裡。她的手撐在地上，手指頭張開著，指甲縫裡全是黑泥。她的頭低著，低得快碰到地面了，下巴幾乎貼著胸口。
“李嬸，你給我的棉襖，我穿上了。暖和。我長這麼大，還沒有穿過這麼暖和的棉襖。”
李嬸蹲下來，使勁拉她的胳膊。“起來起來，快起來。地上涼，你膝蓋不好，跪出毛病來。”
“李嬸，你聽我說完。”
秋芳跪在那裡，低著頭，沒有起來。秀英站在她旁邊，抱著布娃娃，看著李嬸，眼睛黑黑的，亮亮的。
“李嬸，我這輩子，沒有人對我好過。我娘對我好，可是她死得早。我婆婆對我不好，她把我趕出來了。王德厚以前對我好，可是他後來變了，他打人，他賭錢，他把我的嫁妝賣了。我以為這世上沒有好人了。可是有。你是好人。趙嬸是好人。王會計老婆是好人。村長媳婦是好人。你們都是好人。你們給我送紅薯，送玉米麵，送雞蛋，送棉襖。你們給我送東西，連名字都不留。你們怕我不收，怕我不好意思，偷偷放在門口。我秋芳何德何能，讓你們這樣待我？”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她哭的時候沒有聲音，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掉在地上，掉在土裡，掉在她的手背上。手背上全是傷口，舊的新的都有，新的還在流血，舊的己經結了痂。眼淚滴在傷口上，蟄得疼了一下，她沒有擦，讓那些眼淚流著。
李嬸蹲在她面前，把手放在她的頭上，摸著她的頭髮。她的頭髮亂糟糟的，有好幾根白頭髮，在晨光裡頭髮亮，像一根一根的銀絲。李嬸的手指頭在那幾根白頭髮上繞了一圈，又繞了一圈，繞來繞去的，像是在打一個永遠打不完的結。
“德厚媳婦，你別哭了。你哭了我心裡也不好受。”
“李嬸，你給我磕頭，我給你磕頭。”
“我不用你磕頭。你好好活著，把孩子養大，就是給我磕了最大的頭。”
秋芳把額頭磕在地上，磕了三下。咚，咚，咚。每一下都很重，重得她的額頭紅了一片，紅得像一塊胎記，長在了不該長的地方。李嬸拉她，拉不動，她的膝蓋焊在了地上，像兩根釘子釘在那裡。
“李嬸，你不是受不起。你是受得起。你比我娘對我還好。我娘要是活著，也會給我做棉襖。她不在了一樣。你就是我娘。”
李嬸的眼淚也掉下來了。她哭的時候沒有聲音，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掉在秋芳的頭上，掉在秋芳的頭髮裡。她的手從秋芳頭上滑下來，放在秋芳的肩膀上，攥著那件灰藍色的棉襖，攥得緊緊的。
“德厚媳婦，你別這麼說。我不是你娘。我當不起。”
“你當得起。”
秋芳從地上爬起來，膝蓋上全是土，她用手拍了拍，拍不乾淨，灰滲進了褲子的纖維裡，怎麼拍都拍不掉。她把秀英拉到李嬸面前，把秀英的手放在李嬸的手裡。
“秀英，叫奶奶。”
“奶奶。”秀英叫了一聲。
李嬸蹲下來，把秀英摟在懷裡。秀英的小身子在她懷裡頭縮著，縮得緊緊的，像一團被揉皺了的紙。李嬸的臉貼在秀英的臉上，秀英的臉是涼的，她的臉也是涼的，涼的貼涼的，誰也暖不了誰。可是她們都沒有動，就那麼貼著，貼了很久。
“秀英，你長得像你爹。你爹小時候就是這個樣子。”
“我爹己經死了。”
“我知道。你爹死了，你還有奶奶。你奶奶不是不要你，是你奶奶心裡頭難過。她沒有了兒子，她不知道怎麼疼你們了。你別怪她。”
“我不怪她。娘說不怪她。”
李嬸把秀英從懷裡放開，站起來，走到灶臺前頭，揭開鍋蓋，從鍋裡拿出兩個紅薯，用紙包了，遞給秀英。秀英接過來，看了看秋芳，秋芳點了點頭，她把紅薯塞進口袋裡。
“李嬸，你以後別一個人扛著。你有事，你來找我。我力氣大，我給你劈柴，給你挑水，給你掃院子。你給了我棉襖，我沒有什麼能還你的，只有力氣。”
“我不要你還。你把孩子養大，就是還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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