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最深的那幾天，連空氣都是硬的。牛棚的牆上結了一層白霜，早晨起來，麥草上也是白的，手指頭碰上去，霜化了，留下一小片溼印子。秋芳用破布把牆縫塞了一遍又一遍，塞不嚴的地方用泥巴糊住，泥巴凍硬了，碎了一地，碎成粉末，風一吹就散了。她沒有辦法，風太大了，牆太破了，她一個人擋不住。
建軍是那天半夜開始燒的。秋芳醒來的時候，聽見他在喘，喘得很急，像拉風箱。她把煤油燈點著，湊過去看他的臉。他的臉紅得像炭，嘴唇乾裂了，起了一層白皮，呼吸的時候胸口起伏得很厲害，每一次起伏都像是在跟什麼東西搏鬥。秋芳把手放在他的額頭上，燙，燙得她的手差點縮回去。她把手又放上去了，放了幾秒鐘，手心底下像有一團火在燒，燒得她的汗都出來了。
“念兒，念兒。”她把王念推醒。
王念從麥草上坐起來，揉著眼睛。她的臉上有麥草印子，一道一道的，像貓的鬍鬚。
“娘，咋了？”
“建軍發燒了。你去打盆涼水來。”
王念爬起來，披上棉襖，跑到院子裡頭，從水缸裡舀了半盆水，端進來。水缸裡的水結了冰，她用石頭把冰砸開，舀的是底下的水，冰碴子還在盆裡漂著。她把盆放在秋芳面前，秋芳把毛巾浸溼了，擰乾了，敷在建軍的額頭上。毛巾是涼的，涼得刺骨，建軍被激了一下，身子抖了一下，哭了兩聲，又沒聲了。
秋芳把毛巾翻了個面，又敷上去。毛巾很快就熱了，不是毛巾熱了，是建軍的額頭太燙了，把涼毛巾燙熱了。她又把毛巾浸溼，擰乾，敷上去。來來回回敷了十幾遍，建軍的溫度降了一點，可是還在燒，燒得嘴唇都裂開了，血珠子滲出來，黑紅色的，像醬油。
“念兒，你去請大夫。”
“現在？天還沒亮。”
“不等天亮了。快去。”
王念把棉襖穿好，把布鞋套上，布鞋是趙嬸給的，大了兩碼，走起路來啪嗒啪嗒響。她推開門，出去了。風灌進來，煤油燈晃了晃，差點滅了。秋芳用手護住火苗，等火苗穩了，把手縮回來。
秀英醒了，從被子裡探出頭來，看著秋芳。她的眼睛紅紅的，腫腫的，像是哭過，又像是沒睡醒。
“娘，弟弟咋了？”
“弟弟發燒了。”
“他會死嗎？”
秋芳的手抖了一下，毛巾掉在盆裡，水濺出來，濺在她手上。
“不會。弟弟不會死。”
“你保證？”
“娘保證。”
秀英從被子裡爬出來，爬到建軍旁邊，把小手放在他的手上。建軍的手很小，手指頭像五根線頭，軟軟的，沒有骨頭。秀英把他的手握在手心裡，握了一會兒，又把手縮回去了。
“娘，弟弟的手好燙。”
“嗯。燙。”
“燙就是發燒。發燒了就要吃藥。”
“娘知道。”
“可是家裡沒有藥。”
秋芳沒有回答。她把毛巾從盆裡撈出來，擰乾，敷在建軍的額頭上。毛巾己經不涼了，盆裡的水也不涼了，被建軍的體溫烤溫了。她端著盆，走到院子裡頭，把水倒了，從水缸裡重新舀了半盆。水缸裡的冰更厚了，她用石頭砸了半天才砸開，手伸進去的時候，涼得她整個人都在抖。
她端著盆回到屋裡，把毛巾浸溼，敷在建軍的額頭上。建軍的身子開始抖了，不是冷的，是燒的，高燒的時候人會發冷，渾身發抖，牙齒磕得咯咯響。秋芳把被子給他掖好，把棉襖蓋在上面，把他抱在懷裡，用自己身體去暖他。她的身體是涼的，他的身體是燙的，涼的和燙的貼在一起，涼的不變燙，燙的不變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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