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厚媳婦，不是我不幫你。是村裡有規定。村委會的房子，不能借給私人住。你要是住了，別人也來住，我怎麼辦？”
“村長，村裡沒有別人像我這樣。別人有房子，有家。我沒有。我住在牛棚裡，西面透風，孩子都快要凍死了。”
村長不說話了。他把茶杯放在桌子上，兩隻手交叉著放在肚子上，手指頭在肚皮上敲了幾下，咚咚咚的。他想了很久，久到秋芳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這樣吧。我去跟鄉里說說，看能不能給你弄個低保。有低保了，你就能租個像樣的房子，不用住牛棚了。”
“低保要多久才能批下來？”
“快的話一兩個月，慢的話半年。”
“半年？建軍等不了半年。”
村長沒有再說話。他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發現杯子己經空了，又放下了。秋芳站在那裡，等著他說話，等了一袋煙的工夫，他沒有說。她轉過身，走了。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村長在身後說了一句：“德厚媳婦，你太難為我了。”
她沒有回頭，沒有停下來。她走出村委會，站在門口，看著灰濛濛的天。天是灰的，灰得發假，像是有人用顏料刷了一遍。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裡。她沒有哭，她己經沒有眼淚了，她的眼淚流乾了，流得一滴都不剩了。
她回到牛棚的時候，建軍又燒起來了。王念在用涼毛巾給他敷額頭，毛巾己經不涼了，盆裡的水也是溫的。秋芳把盆端出去，換了涼水，把毛巾浸溼了，敷上去。
“念兒，你去趙嬸家借點錢。就說娘借的，過幾天還。”
“借多少？”
“借十塊。不夠再借。”
王念把棉襖穿好，出去了。秋芳坐在建軍旁邊，把他的手握在手心裡。他的手很燙，燙得像一塊剛從窯裡出來的磚，手心全是汗，溼漉漉的，滑溜溜的，她攥不住，用兩隻手攥著，才攥住。
“建軍，你挺住。娘會救你的。娘不會讓你死的。”
建軍看著她，眼睛黑黑的，深深的，像兩口井。井裡頭有她的影子，瘦瘦的，臉上有一塊紫黑色的東西，像一片葉子貼在臉上。那片葉子在井裡頭飄著，飄著飄著就沉下去了。
王念借了十塊錢回來。趙嬸給的，沒有打借條，說不用還。秋芳把錢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出了門，去鎮上找劉大夫。她走得很急，走了半個多時辰到了鎮上，劉大夫不在診所，門鎖著。她問了鄰居，說劉大夫去縣城進藥了，下午才能回來。
她在診所門口等了兩個多時辰，等得腿都麻了，等得肚子咕咕叫。她一天沒吃東西了，肚子裡頭空空的，像一口沒底的井。她蹲在門口，把手插在袖子裡，縮著身子，等著。
劉大夫回來了，騎著腳踏車，車後座上綁著一個紙箱子。他看見秋芳蹲在門口，愣了一下。
“德厚媳婦，你咋在這？”
“劉大夫，建軍又燒起來了。你給他看看。”
劉大夫把腳踏車支好，開啟診所的門，讓秋芳進去。他把白大褂穿上，把聽診器掛在脖子上，從藥箱裡拿出體溫計。
“孩子呢？”
“在家。”
“你把他抱來。我不出診了，腿疼，走不了路。”
秋芳站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跑出去了。她跑得很快，跑得肺都要炸了，跑得嗓子冒煙，跑得腳上的鞋掉了，她停下來撿起鞋，套上，繼續跑。她跑回牛棚，把建軍用被子裹好，抱在懷裡，又跑回診所。建軍在她懷裡頭晃著，晃得難受，哭了，哭了兩聲，不哭了，又昏過去了。
秋芳跑進診所的時候，腿一軟，差點摔倒。她把建軍放在診床上，喘著粗氣，喘得胸腔裡頭像有風箱在拉，呼哧呼哧的。劉大夫把體溫計塞在建軍的胳肢窩裡，等了五分鐘，拿出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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