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國七歲了。七歲的孩子該上一年級了，村裡跟他一般大的都去學校報了名，揹著新書包，裝著新鉛筆，蹦蹦跳跳地走在村口的土路上。建國站在牛棚門口，看著那些孩子從巷子口走過去，書包在他們背上一顛一顛的，有的書包是軍綠色的帆布，有的是花布縫的，有的就是一塊布包著兩本書。他看了很久，看得脖子都酸了，看得眼睛都花了，才轉過身，走進屋裡。
“娘，我想上學。”
秋芳正在灶臺前頭煮紅薯，聽見這句話，手停了一下。鍋裡的水咕嘟咕嘟響著，熱氣把鍋蓋頂起來，噗噗的。她把鍋蓋揭開，用筷子紮了扎紅薯，扎進去了，熟了。
“娘知道。”
“人家都去了。”
“娘知道。”
“你什麼時候讓我去？”
秋芳把紅薯從鍋裡撈出來，放在碗裡，端到建國面前。建國沒有接，他看著碗裡的紅薯，又看了看秋芳。
“娘，我不吃紅薯。我要上學。”
秋芳蹲下來，把建國拉過來，讓他站在自己面前。建國比去年高了一點，可是還是瘦，瘦得顴骨凸出來，鎖骨凹下去，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他的眼睛是黑的，深深的，像兩口井。
“建國，上學要學費。八塊錢。娘沒有八塊錢。”
“你洗衣裳不是掙錢嗎？”
“掙了。掙了要交房租，要買鹽，要買火柴，要給你姐交學費。剩下的一點要買紅薯。娘攢了，可是還沒攢夠。”
建國沒有再說話。他把碗端起來，把紅薯吃了，把碗放在灶臺上，走到門口，蹲在門檻上，看著巷子口。巷子口空空的，那些上學的孩子己經走遠了，連影子都看不見了。他蹲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來畫去的。畫的是一朵花，又不像花，五個圓圈拼在一起，歪歪扭扭的。
秀英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哥，你在幹啥？”
“畫畫。”
“畫的是啥？”
“學校。”
秀英看了看地上的畫，圓圈圍成一圈，中間一個方框，方框裡頭有兩個點。她看了半天，沒看出來像學校。
“不像。”
“像。這就是學校。這個是教室，這個是窗戶，這個是門。門是關著的，我進不去。”
秀英蹲下來，把那根樹枝從他手裡拿過來，在方框旁邊畫了一個小人。小人是圓圈和線條組成的，頭是圓的，身子是一豎，胳膊是兩橫，腿是兩豎。
“哥，這個是你。你站在門口，你不進去。”
建國把樹枝拿回來，把那個小人塗掉了，塗成一團黑。
秀英沒有說話。她站起來，走進屋裡，把布娃娃從麥草上拿起來，抱在懷裡。
那天晚上，秋芳把攢的錢從暗兜裡掏出來，放在麥草上，讓王念數。王念數了三遍，說一共六塊三毛七分。八塊錢減去六塊三毛七，還差一塊六毛三分。秋芳把錢塞回暗兜裡，把暗兜的扣子扣好。
“念兒，你幫娘算算，一塊六毛三，要洗多少件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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