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國，你好好唸書。娘過幾天把剩下的錢送來。”
“娘，你是不是沒有錢了？”
“有。娘有錢。放在家裡了，忘帶了。”
“你騙人。你口袋裡空了。”
秋芳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口袋確實空了，癟癟的，貼在大腿上。她把口袋翻出來，白的，白的像紙。她把口袋塞回去，把建國摟過來，摟了一下，鬆開了。
“娘回去拿。你先進去。”
建國揹著那個藍底白花的書包，走進了教室。他找了一個靠牆的位置坐下來，把書包放在課桌上，開啟，裡頭空空的，什麼都沒有。他把書包合上，抱在懷裡，看著黑板。黑板上寫著“歡迎新同學”幾個字，粉筆字，白白的，方方正正的。他不認識那些字，可是他看得很認真。
秋芳站在窗戶外面，從窗戶紙的破洞裡往裡看。她看了很久，看到建國從書包裡掏出一根鉛筆——不知道從哪來的，也許是在地上撿的，也許是誰送給他的——在課桌上畫了一個小人。小人的頭是圓的，身子是一豎，胳膊是兩橫，腿是兩豎。他看著那個小人，笑了一下。
秋芳轉過身，走了。
七
從學校出來，秋芳沒有回牛棚。她去了河邊，把籃子裡的衣裳倒出來，開始洗。她洗得比平時快，手在水裡不停地搓，皂角沫子濺了一臉。秀英蹲在旁邊，幫她把洗好的衣裳漂乾淨。
“娘，哥上學了。”
“嗯。上學了。”
“我要不要上？”
“你過兩年。”
“為啥？”
“過兩年你長大了。”
秀英沒有再問。她把一件褂子從水裡撈出來，擰乾，放在籃子裡。她的手指頭也皺了，紅紅的，像五根小胡蘿蔔。秋芳把她的手拉過來看了看，沒有破，只是皺了。
“秀英，你別洗了。手皺了。”
“你的也皺了。”
“孃的手皺了沒事。”
“我的手皺了也沒事。”
秋芳沒有再攔她。兩個人蹲在河邊，把衣裳一件一件地洗完了。
那天晚上，秋芳把秀英的手拉過來，塗了凡士林，塗了厚厚一層。秀英的手小，五個手指頭像五根小豆芽，塗了藥膏以後滑溜溜的，像泥鰍。
“娘，你的手塗了嗎？”
“塗了。”
“你騙人。你只給我塗了。”
秋芳把自己的手伸出來，手指頭腫著，皮膚爛了，黃水從裂口裡滲出來。她沒有塗藥膏，藥膏不夠了，她捨不得用。她把秀英的手合攏，放在自己手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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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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