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國上學第一天，天沒亮就醒了。他躺在麥草上，睜著眼睛，看著屋頂。屋頂上的油毛氈破了好幾個洞，能看見外頭的天，天還是黑的，沒有星星。他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了那個藍底白花的書包，書包帶子纏在手指頭上，他摸了一會兒，又把書包塞回去了。他怕把書包弄髒了，髒了就沒有第二個了。
秋芳比他起得更早。她蹲在灶臺前頭燒火，鍋裡煮著紅薯，火苗子一竄一竄的，把她的臉映得忽明忽暗。她把紅薯撈出來，放在碗裡，涼了一會兒，剝了皮，放在建國的碗裡。
“建國，吃了去上學。”
建國從麥草上爬起來，把碗端起來，咬了一口紅薯。紅薯是甜的，他嚼了嚥了。他把碗放下，把書包背在身上，站在門口。
秀英還在睡，建軍也在睡，王念己經起來洗漱了。王念把臉盆端到門口，用手舀水洗臉，水是涼的，涼得她嘶了一聲。
“建國，你等一下。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我自己去。”
“你不認識路。”
“認識。從巷子口出去，往東走，經過趙嬸家門口，再往東走，看見一棵大槐樹，往北拐，就到了。”
王念沒有再說話。她把臉擦乾，把書包背上，拉著建國的手，出了門。
村口的土路被露水打溼了，踩上去滑溜溜的。建國穿著那雙舊布鞋，鞋底磨薄了，露水滲進來，腳底板涼涼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怕摔了，怕把新書包弄髒了。
“姐，學校裡有好多小孩嗎？”
“一年級有十幾個。”
“他們會不會欺負我？”
“不會。有姐在。”
建國沒有再問。他跟著王念走進學校院子，院子裡己經有很多孩子了，大的小的一堆一堆地站著，有的在追跑，有的在地上畫格子跳房子，有的蹲在牆根底下啃饅頭。一個男孩從建國身邊跑過去，撞了他一下，他的書包帶子滑下來，他趕緊扶住。
王念把他領到一年級教室門口。
“你進去。找個位置坐下。放學我來接你。”
“姐，你別走。”
“我得去上課。我三年級，在一樓。你在一樓。有事你來叫我。”
王念走了。建國站在教室門口，手攥著書包帶子，攥得手指頭都疼了。他看見教室裡頭己經坐了好幾個孩子，有的在說話，有的在翻書，有的趴在桌子上畫畫。他邁過門檻，走進去，找了一個靠牆的位置坐下來。
教室不大，牆是白的，下半截刷了綠漆，漆掉了好幾塊，露出裡頭的白灰。黑板上寫著一行字，他不認識。講臺上放著一盒粉筆，白白的，長長的，像一排小蠟燭。
一個男孩從門口走進來，穿著藍褂子，揹著軍綠色書包。他看見建國，走過來，把書包放在建國旁邊的桌子上，坐下了。他看了建國一眼，又看了建國一眼。建國的臉沒有胎記，乾乾淨淨的，他看的是建國的書包。藍底白花，布頭縫的，針腳歪歪扭扭的。
“你的書包真醜。”男孩說。
建國沒有回答。他把書包從桌上拿下來，放在膝蓋上，用手蓋住。
“你叫啥名字？”男孩問。
“劉建國。”
“你爹叫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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