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嬸給的饅頭只能管一頓，下一頓還得吃。她沒有別的辦法，她不能天天去找趙嬸。她去了，趙嬸會給，可是趙嬸家也不富裕，她不能欠太多。她還是去了泔水桶。
這次她多了一個心眼，帶了一個塑膠袋，把撈出來的饅頭放在袋子裡，不讓人看見。她蹲在桶邊上，把桶蓋揭開，用樹枝扒拉了一下，饅頭有三個，還有一個花捲。她把饅頭和花捲撈出來，裝進袋子裡，把袋口紮緊。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你幹什麼的？”
秋芳回過頭，看見一個胖女人站在後門口，繫著圍裙，手上全是油。胖女人是飯館的老闆娘。她看著秋芳手裡的塑膠袋，又看了看泔水桶。
“撿泔水？你是要飯的？”
秋芳站在那裡，手裡攥著塑膠袋。她想說不是要飯的，可是她說不出口。她就是在要飯，從泔水桶裡要飯。
“我孩子病了，沒有錢買吃的。”秋芳說。
老闆娘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那塊胎記上停了一下。
“你走吧。以後別來了。這是飯館的後門，你蹲在這裡，影響我們做生意。”
秋芳轉過身，走了。她走得很快，怕老闆娘追上來把塑膠袋搶走。走到巷子口，她才慢下來，把塑膠袋塞進口袋裡，用棉襖蓋住。
她在河邊把饅頭洗了，吃了。花捲是蔥花味的，洗了好幾遍還有蔥味，她嚼著嚼著，想起了以前在磚窯的時候，窯頭給過她花捲，那時候她覺得花捲是世上最好吃的東西。現在她覺得泔水桶裡的花捲也是世上最好吃的東西。
五
秋芳沒有再去那個飯館的後巷。她換了地方，鎮子西邊還有一個飯館，門口也有一個泔水桶。那個飯館小，生意不好，桶裡的東西也少，有時候只有一碗剩粥，有時候只有兩個饅頭。她每天中午去，不管多少，撈出來，洗乾淨，吃了。她學會了分辨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饅頭上長了綠毛的不要，發臭的不要，湯太多泡爛了的不要。她只撿那些剛倒進去的，還沒有被泔水泡透的。
她的手越來越臭了。不是爛的臭，是泔水的臭，洗不掉，泡在河水裡也洗不掉，用皂角搓也搓不掉。那股臭味鑽進指甲縫裡，鑽進皮膚裡，怎麼洗都洗不掉。
王念聞到了。
“娘，你手上有味道。”
“什麼味道？”
“餿味。泔水的味道。”
“洗衣裳沾上的。河裡水不乾淨。”
王念沒有再問。
那天晚上，秋芳把建軍抱在懷裡，哄他睡覺。建軍把臉貼在她的手上，聞了聞，皺了一下眉頭。
“娘，你的手臭。”
“孃的手洗衣裳洗的。”
“不對。洗衣裳不是這個味道。”
秋芳把手縮回去，塞進口袋裡。建軍把她的手拉出來，放在自己鼻子底下，又聞了聞。
“娘，你是不是吃泔水了？”
秋芳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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