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軍出院那天，秋芳在衛生院門口站了一會兒。不是不想走，是腿軟了，站不穩。她把建軍背在背上，建軍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摟著她的脖子，呼吸噴在她的耳朵後面，熱熱的。她扶著牆站了一會兒，牆是涼的，涼氣從手心鑽進去，順著胳膊往上走。她站了大概有半袋煙的工夫，等那股勁兒過去了，首起腰，一步一步地往王家溝走。
從鎮上到王家溝二十里路，她走了將近西個時辰。不是走不快，是走一段就要歇一會兒，蹲在路邊喘口氣。建軍在她背上睡著了，小臉貼著她的後腦勺。她把建軍從背上解下來，抱在懷裡，坐在路邊的石頭上。石頭上曬了一天，溫溫的，坐上去舒服。她把建軍的被子裹緊，把他的頭按在自己胸口上。他動了一下，哼了一聲，又睡了。
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頭上的布條己經黑了，幹了，硬了，像一層殼。她把布條解開，手指頭上的皮膚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的嫩肉，紅的，薄得像紙，能看見裡頭的骨頭影子。她把手指頭彎了彎，能彎，可是疼。她把手縮排口袋裡，把建軍重新綁在背上，站起來，繼續走。
到王家溝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她沒有走村口，繞到村後面，翻過土坡。土坡的草枯了，黃了，踩上去滑溜溜的，她抓著草根往上爬，草根斷了，她滑了一下，膝蓋磕在地上，疼得她嘶了一聲。她爬起來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從土坡上滑下去，走到窩棚門口。
王念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手電筒。手電筒的光照在秋芳臉上，晃了一下，她用手擋住眼睛。
“娘，你回來了。”
“嗯。建軍出院了。”
王念把手電筒照在建軍臉上。建軍的臉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顴骨凸出來了，眼眶底下是青的。他的嘴唇不紫了，可是白，白得像紙。
“娘，你瘦了。”王念說。
“沒有。衣裳穿多了，顯的。”
王念把手電筒關了，走過來，把建軍從秋芳背上解下來，抱在懷裡。建軍醒了，睜開眼睛，看了王念一眼，又閉上了。
秋芳走進窩棚，把建軍放在被褥上，把被子給他蓋好。她走到灶臺前頭，揭開鍋蓋，鍋裡是紅薯糊糊，稀的，能照見人影。她用勺子攪了攪，舀了一碗，端起來喝了一口。糊糊是溫的，不燙，有一股子紅薯的甜味。她把一碗喝完了，又舀了一碗。
“娘，你慢點喝。別噎著。”王念說。
秋芳把第二碗也喝了，把碗放在灶臺上。她蹲下來，把灶膛裡的火撥了撥，火苗子躥上來，舔著鍋底。
“念兒，這幾天有人來找娘洗衣裳嗎？”
“沒有。趙嬸來了一次，說等你回來再說。”
“你秀英呢？”
“在屋裡。抱著娃娃，不說話。”
秋芳站起來，走進窩棚裡。秀英坐在被褥上，抱著布娃娃，臉埋在布娃娃的肚子裡。秋芳蹲下來，把手放在她頭上。
“秀英，娘回來了。”
秀英沒有抬頭。
“秀英，你吃飯了嗎？”
秀英還是沒有抬頭。王念站在門口，替她說了。
“她吃了。一個紅薯。”
秋芳把秀英的頭從布娃娃肚子裡抬起來。秀英的臉上有淚痕，幹了，一道一道的，像地圖上的河流。她的眼睛紅紅的，腫腫的，鼻頭紅紅的。
“秀英，你哭了？”
“沒有。”
“你的眼睛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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