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芳摸了摸自己的臉。顴骨凸出來了，太陽穴凹下去了，臉上的肉好像一夜之間被人挖走了，只剩下一層皮。那塊胎記在白色的臉上顯得更大，紫黑色的，像一片燒焦了的葉子。
韓經理從口袋裡掏出一面小鏡子，遞給她。她接過來，照了照。鏡子裡頭的那個人她不認識，不是她，是另一個人，比她老，比她瘦，比她憔悴。她把鏡子還給韓經理，走進工作間。
建軍從她背上滑下來，坐在工作間的椅子上。秋芳把白大褂穿上，把手套戴上，把口罩戴上。她走到不鏽鋼臺子旁邊，揭開白布。臺子上躺著一個老人，男的，七八十歲，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她拿起毛巾，浸溼了，擰乾了，敷在老人臉上。
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沒力氣。手指頭像幾根沒有骨頭的東西，彎不了，首不了。她把毛巾按在老人臉上，按了一會兒，拿起來。老人的臉溼了，水珠掛在皺紋裡，亮晶晶的。她拿起粉底盒，用手指頭蘸了一點，塗在老人臉上。粉底塗不均勻，一塊厚一塊薄，她用指腹慢慢抹開。
韓經理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走進來，把粉底盒從她手裡拿過去。
“你今天別幹了。休息一天。”
“韓經理，我能幹。就是手沒勁，歇一會兒就好了。”
“你身上沒有肉了。你看看你，胳膊細得像麻稈。你幾天沒吃飯了？”
秋芳沒有說話。她把白大褂脫了，掛在門後，把手套摘了，放在水池邊上。她把建軍抱起來，走出殯儀館。
她去了供銷社，買了一袋奶粉，一包鹽，一盒火柴，兩根紅塑膠繩。她把東西裝進口袋裡，走出供銷社，站在門口。
街上有賣饅頭的，熱氣從蒸籠裡冒出來，白花花的。她站在饅頭攤子前面，聞著那股面香味，肚子叫了一聲，叫得很響。她摸了摸口袋，口袋裡還有幾毛錢，夠買兩個饅頭的。她沒有買，轉過身，走了。
她走到衛生院門口，停下來。劉大夫在診室裡坐著，手裡拿著一支筆，在寫什麼。她走進去，劉大夫抬起頭來。
“建軍出院了？”
“出院了。劉大夫，我想稱一下體重。”
劉大夫指了指牆角的秤。秋芳站上去，秤砣滑了一下，停在了八十三斤的地方。以前她九十三斤，現在八十三斤。瘦了十斤。不是二十斤，是十斤。她想起建軍住院的這半個月，她每天只吃一頓，有時候一頓也沒有，吃從泔水桶裡撈出來的饅頭，吃從垃圾堆裡撿來的白菜幫子。她以為自己瘦了二十斤，其實只有十斤。十斤也很重了，十斤豬肉提在手裡都墜得慌。
從衛生院出來，她揹著建軍往回走。走到半路，在路邊的石頭上坐下來，把建軍從背上解下來，抱在懷裡。建軍醒了，睜開眼睛，看著她。
“娘，你哭了？”
“沒有。”
“你臉上有淚。”
秋芳用袖子擦了擦臉，袖子是溼的。
“娘，你是不是餓了？”
“不餓。”
“你騙人。你肚子在叫。”
秋芳把建軍摟緊了。建軍把手伸進口袋裡，掏了半天，掏出半塊餅乾。餅乾是碎的，用紙包著，紙皺了，油把紙浸透了。
“哪來的？”秋芳問。
“林護士給的。我留了一半，給你吃。”
秋芳接過餅乾，掰成兩小塊，一塊塞進自己嘴裡，一塊塞進建軍嘴裡。餅乾是甜的，甜得她嗓子發緊。她把那口甜水嚥下去了，把建軍重新綁在背上，站起來，繼續走。
到窩棚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王念在灶臺前頭燒火，秀英蹲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來畫去。她畫了一個圓圈，又在圓圈裡頭畫了兩個點，彎彎的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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