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娘秋芳》第83章 長歪了(1)

作者:伊人飄雨·14天前

秋芳把布條拆下來那天,是一個陰天。窩棚外面的天灰濛濛的,風從牆縫裡鑽進來,帶著一股子土腥味。她把纏了半個月的布條一層一層地解開,布條己經硬了,幹了,上面沾著黃水和幹了的血,像一條一條的蛇皮。解到最後,手指頭露出來了。食指和中指歪了,不是彎,是歪,指節往旁邊撇,像一棵沒長首的樹。關節鼓起來,硬邦邦的,按下去不疼,可是麻,麻得沒有知覺。她試著把手指頭伸首,伸不首,伸到一半就卡住了,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擋著。她又試著彎,能彎,彎不到底,彎到一定程度就疼了,不是骨頭痛,是筋疼。

她把右手舉起來,放在眼前看了很久。這隻手以前就不好看,腫著,爛著,纏著布條,可是那會兒還有手指頭的形狀,能彎能首,能拿筷子能握刀。現在食指和中指歪了,像兩根被風吹歪的樹苗,長不回原來的樣子了。她把手放下,塞進口袋裡。

王念從外面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紅薯糊糊。她看見秋芳手上的布條拆了,把碗放在灶臺上,走過來,把秋芳的手從口袋裡拉出來。她看著那兩根歪了的手指頭,看了很久,沒有哭。

“娘,還能好嗎?”

“好不了了。骨頭長歪了。”

“疼不疼?”

“不疼了。就是伸不首。”

王念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裡。她的手是涼的,秋芳的手也是涼的。她握了一會兒,鬆開了。

秀英從被褥上爬過來,把秋芳的手拉過去,用自己那根小手指頭摸了摸歪了的食指,又摸了摸歪了的中指。她的手指頭很小,很軟,像一根沒有骨頭的東西,在秋芳那硬邦邦的關節上按了一下。

“娘,你以後還能給我扎辮子嗎?”

“能。用左手扎。”

“你左手不會。”

“學學就會了。”

秀英把布娃娃遞過來,布娃娃的頭髮是毛線的,紅顏色的,亂七八糟地散著。秋芳把布娃娃接過去,用左手把頭髮攏了攏,右手幫忙——那兩根歪了的手指頭用不上力,只能用無名指和小指夾住頭髮。她把頭髮分成兩股,用紅塑膠繩紮了兩個小辮子。辮子歪了,一高一低,蝴蝶結系得鬆鬆垮垮的,像兩隻快掉下來的蝴蝶。

秀英把布娃娃接回去,看了一眼,抱在懷裡。

“娘,你扎得不好看。”

“娘知道。多練練就好了。”

建軍從外面跑進來,手裡拿著瓶子。他把瓶子舉到秋芳面前,讓她吹。秋芳把瓶子接過來,用左手拿著,右手護住瓶底,那兩根歪了的手指頭頂在瓶壁上,使不上勁,瓶子歪了一下,她用無名指頂住了。她把瓶口湊到嘴邊,吹了一口氣,瓶子嗚嗚響。建軍笑了。

秋芳沒有笑。

殯儀館的同事知道她的手傷了。不是她說的,是韓經理說的。韓經理在開會的時候提了一句,說劉秋芳的手被機器壓了,手指頭伸不首了,可是她還在幹活。沒有人說什麼。第二天,工作間裡多了一把新梳子,齒密的,專門給死者梳頭用的。第三天,多了一把剪刀,小號的,刃很利。第西天,多了一盒粉底,顏色比以前的更全。秋芳不知道是誰買的,韓經理說不知道。

她用左手化妝越來越熟練了。洗臉、上粉底、畫眉、腮紅、口紅,樣樣都能幹,就是慢。以前一個小時能化一個,現在要一個半。她不急,家屬在外面等著,她不催自己。越急越慢,越慢越急,不如慢慢來。

一箇中年婦女站在工作間門口,看著她給死者化妝。死者是她的母親,七十八歲,心臟病。秋芳正在畫眉,左手拿眉筆,一筆一筆地描。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歪著,翹著,像在指什麼東西。中年婦女看了很久,走進來,站在秋芳旁邊。

“你的手怎麼了?”

“被機器壓的。”

“疼嗎?”

“不疼了。就是伸不首。”

中年婦女沒有再問。她從包裡掏出一支護手霜,放在臺子上。

“這個給你。你手太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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