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吃了。你吃。”
“你騙人。你的碗裡只有一塊。”
秋芳把那塊紅薯夾起來，咬了一口，嚼了，嚥了。紅薯是甜的，甜得她嗓子發緊。她把那口甜水嚥下去了，把碗放在灶臺上。
“秀英，你想要啥獎勵？”
秀英想了想。想的時候眉頭皺在一起，額頭上擠出兩道淺淺的皺紋。
“娘，我想要一本書。故事書。”
“行。娘明天去鎮上給你買。”
秀英把布娃娃抱過來，親了一下。
第二天，秋芳沒有去殯儀館。她跟韓經理請了半天假，揹著建軍去了鎮上。她先去了供銷社，在櫃檯前面站了很久，眼睛在那些花花綠綠的書上掃來掃去。她不認識幾個字，不知道哪本是故事書。售貨員是個年輕姑娘，扎著馬尾辮，看見秋芳站在那裡，走過來。
“你買啥？”
“故事書。給孩子的。”
姑娘從櫃檯裡拿出幾本書，放在玻璃櫃臺上。封面是彩色的，畫著小孩、動物、房子、樹。秋芳拿起一本，翻開，裡面全是字，密密麻麻的，她看不懂。她又拿起一本，翻開，還是字。她又拿起一本，翻開，這回有圖，圖多字少。她把這本書放在一邊，又翻了翻其他的，挑了兩本圖多的。
“多少錢？”
“兩塊三。”
秋芳把手伸進暗兜裡，掏出兩塊三毛錢，放在櫃檯上。姑娘把錢收了，把書裝進塑膠袋裡。秋芳把塑膠袋塞進口袋裡，揹著建軍走出供銷社。
她又去了收購站，買了一袋奶粉，又去了雜貨鋪，買了一包水果糖。糖是硬的，包著花花綠綠的玻璃紙，在燈光底下發亮。她把糖塞進口袋裡，揹著建軍往回走。
到窩棚的時候，秀英在門口等她。她看見秋芳從土坡上爬下來，跑過去。
“娘，你買了嗎？”
“買了。你看看。”
秋芳從口袋裡掏出塑膠袋，遞給秀英。秀英把書從袋子裡拿出來，翻開，是彩色的，畫著一隻兔子，兔子穿著藍褂子，手裡拿著一根胡蘿蔔。她又翻開另一本，畫著一隻小熊，小熊坐在樹底下，頭上頂著一片樹葉。
“娘，這是故事書。我在學校看過。老師給我們講過。”
“你喜歡就好。”
秋芳又從口袋裡掏出那包糖，放在秀英手裡。秀英把糖紙剝開，塞了一顆進嘴裡，甜得眯起了眼睛。她把糖遞給秋芳，秋芳沒有接，她又遞給王念，王念接了，塞進嘴裡。又遞給建國，建國接了，塞進嘴裡。又遞給建軍，建軍含住了，嚼了嚥了。
那天晚上，秀英把書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好幾遍才睡。
秋芳把煤油燈撥暗了一些，靠著牆，閉上了眼睛。風從牆縫裡鑽進來，嗚嗚響。她聽著那個聲音，覺得它在唱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