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英把成績單帶回來那天，是臘月二十五，快過年了。窩棚外面的風颳得呼呼響，土坡上的草被吹得東倒西歪。秀英從學校回來，翻過土坡，滑下去，推開窩棚的門。她把書包從背上拿下來，放在麥草上，從裡頭掏出一張紙，疊得方方正正的，邊角有點皺了。她走到秋芳面前，把紙遞過去。
秋芳正在灶臺前頭燒火，右手拿著火鉗子，那兩根歪了的手指頭翹著，夾不住柴火，用左手幫忙。她看見秀英遞過來的紙，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接過去。紙是白的，上面印著紅色的表格，表格裡寫著字。她不認識幾個，可是“第一名”三個字她認識。“第一名”寫在表格的最上面，紅筆寫的，很大，很粗。
“秀英，這是啥？”
“期末考試。我考了第一名。”
秋芳把紙放在灶臺上，用左手把秀英拉過來，拉到自己面前。秀英穿著那件碎花褂子，袖子短了，手腕露在外面，凍得紅紅的。頭髮用紅塑膠繩扎著，蝴蝶結歪了，她用手扶正了。
“你考了第一名？”
“嗯。語文九十八，數學一百。總分第一名。”
秋芳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沒有擦，讓眼淚流著，流過那塊胎記，流到下巴，滴在地上。她蹲下來，把秀英摟在懷裡。秀英的身子小小的，瘦瘦的，可是比前一陣重了一點，秋芳感覺到了。
“娘，你咋哭了？”
“娘高興。”
“高興咋還哭？”
“高興也會哭。”
秀英沒有再問。她把臉埋在秋芳的胸口上，秋芳的眼淚掉在她的頭髮上，一滴一滴的，像露水。
王念從外面進來，手裡提著一捆柴火。她把柴火放在牆角，看見秋芳蹲在地上哭，走過去，看見了灶臺上那張成績單。她把成績單拿起來，看了一遍。
“秀英，你考了第一名？”
“嗯。”
王念把成績單放回灶臺上，走到秀英面前，蹲下來，把秀英的手拉過去，握在手心裡。
“你比姐厲害。姐以前沒考過第一名。”
秀英沒有說話。
建國從外面跑進來，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樹枝上沾著泥。他看見秋芳在哭，站在門口，不敢進來。
“娘，你咋了？”
“沒事。秀英考了第一名。”
建國把樹枝扔了，跑過來，站在秀英面前，看著她。他不知道第一名是什麼意思，可是他看見秋芳哭了，王念笑了，秀英低著頭，臉紅了。
建軍從被褥上爬過來，手裡拿著瓶子，他把瓶子舉到秀英面前，讓她吹。秀英吹了一下，瓶子嗚嗚響。建軍笑了。
那天晚上，秋芳把紅薯煮了，多煮了兩個。她把紅薯剝了皮，放在秀英碗裡，又放了一塊紅薯在建軍的碗裡，又放了一塊在建國的碗裡。她自己沒有多吃，還是平時那個量。
“娘，你吃。”秀英把碗裡的紅薯夾了一塊，放到秋芳碗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