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芳把五百塊高利貸揣進暗兜裡，往窩棚走了不到三里路，就停了。她蹲在路邊，把那疊新票子從暗兜裡抽出來，又數了一遍。五百，沒錯，一分不少。她把錢捲成一個小卷，塞回暗兜裡，站起來繼續走。走了一里路，又停了。她把錢抽出來，捏著那五張嶄新的票子，邊角割手，新鈔的油墨味還沒散盡。她聞了聞那股味道，又把錢卷好塞回去，蹲在路邊，低著頭，撐住膝蓋，沒有站起來。
趙嬸說的那個姓孫的放貸人，就是她剛才去找的那個。他借了五百，收了她那件藍布新褂子作抵押。她盯著手心看了很久，手掌上還留著那個紅印泥的印子。借據上按了手印，簽了名字。她不知道那上面寫的是什麼。她不認識那些字。她只知道按了手印，錢就是她的了，那件藍布褂子就是別人的了，她得還，還不上，那件褂子就永遠回不到她手上了。
她把手指頭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印泥己經幹了，沒有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的鐵鏽味。她把手心攥起來，攥成拳頭，站起來，繼續走。
走了不到一里地，她又停下來。這一次她沒有數錢，她看見路邊的牆根底下蹲著一個人。那人穿著藍布夾克，蹲在牆根底下，手指頭夾著一根菸，菸頭在風裡頭一明一暗的，像一顆快要滅掉的星星。他看見秋芳從對面走過來，站起來，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了一下。
“你就是那個借錢的女人？”
秋芳停下來，看著他。她不認識他。那人的臉很瘦，下巴很尖，臉上有麻子，一顆一顆的，淺褐色的，像是被熱水燙過留下的印子。
“你是誰？”
“我是劉麻子。鎮上放錢的。聽說你剛找老孫借了五百？”
秋芳沒有說話。她把衣襟攏了攏，遮住暗兜的位置。
“你不用擔心。我不搶你的錢。老孫那人，膽子小，五百塊錢就嚇住了。你來找我，我借你一千。你拿去給孩子做手術，剩下的留著慢慢花。”
“我不用了。五百夠了。”
“五百夠什麼？你手術費要三千，你湊了兩千五，差五百。可是你住醫院不要錢？吃飯不要錢？你孩子做完手術不要補身體？你那五百夠幹什麼？”
秋芳站在那裡，手垂著。她知道他說得對。五百塊錢只夠手術費，住院期間的吃喝拉撒、孩子的營養、術後的藥，每一分都要花。她沒有想那麼遠。她只敢想到手術那一天，不敢想手術以後的事。想了就怕了，怕了就不敢往下想了。
“我沒有東西押了。”
劉麻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的胳膊，從她的胳膊移到她的腳。她的腳上還是那雙破布鞋，鞋底磨穿了，大腳趾頭露在外面，指甲蓋是灰的。她的臉上有一塊胎記，紫黑色的，從左邊眼角到耳朵根子。他的目光在那塊胎記上停住了。
“你這臉也值錢？”
秋芳的手攥住了衣襟，攥得緊緊的。
“什麼意思？”
劉麻子笑了一下。他笑的時候嘴角往上翹，可是眼睛沒有笑，眼睛裡沒有光，像兩個黑洞。
“你這個臉，有人好這口。鎮上有個老闆，就好你這種臉。你陪他吃頓飯，喝杯酒，他給你一千塊。你拿去給孩子做手術，什麼事都沒有。”
秋芳往後退了一步。她的手從衣襟上滑下來，垂在身子兩側，手指頭攥著褲縫，攥得褲縫都皺了。
“我不去。”
“不去？你孩子等著錢做手術，你不去誰去？”
“我去借。”
“你借得到？老孫己經是最鬆口的了。鎮上放錢的就那麼幾家，你去問問，誰肯借給一個住牛棚的女人？你的臉是你的命，你不靠這個靠什麼？”
秋芳沒有回答。她轉過身，走了。她走得很快，低著頭，不敢回頭。劉麻子在身後喊了一聲什麼，她沒有聽清，她不想聽。她走得更快了，快得像是在跑。跑到土坡底下的時候，她停下來，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裡。她的肩膀在抖，不是冷的，也不是哭。她沒有哭。
她蹲了很久，蹲到太陽偏西了，蹲到影子從腳邊拉長到路對面。她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土，翻過土坡，走進窩棚。屋裡沒有人，王念還沒放學，秀英和建國去河邊玩水了，建軍躺在被褥上，睡著了。她走過去，蹲在床邊，把建軍的手握在手心裡。他的手指頭涼涼的，細得像五根線頭。她用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指節，感受到那微弱的脈搏，跳得很慢，像屋簷底下將落未落的水滴。他動了一下，沒有醒。她把手收回來了。
那天晚上，秋芳把那五百塊高利貸攤在灶臺上，又把自己的全部存款疊在一起，重新算了一遍。舊票子，摞了一堆，鋼鏰兒在灶臺邊堆成一小撮，滾落了好幾個在泥地上，她蹲下身把它們一一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碼進那堆錢裡。她用手指頭把票子撥開，一張一張捋平，壓上灶臺上那半塊磚頭，壓了半個晚上。她的手指頭在紙幣上按著，那些數字輕輕硌著她的指腹，像在提醒她什麼。她把錢收好，沒有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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