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芳是在第三天傍晚又去找劉麻子的。不是她想去,是她的腿把她帶過去的。那天她從殯儀館出來,天己經擦黑了,路上沒有人。她的腿帶著她拐進了那條巷子,她站在那扇鐵皮門前,門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鐵鏽,像一塊幹了的血。她聽見屋子裡有人在笑,笑聲很粗,像砂紙刮在木頭上。她推門,門沒鎖。
劉麻子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擺著一瓶酒,一盤花生米,一顆一顆地往嘴裡丟。他看見秋芳站在門口,沒有站起來,把一顆花生丟進嘴裡,嚼了,嚥了。
“來了?”
秋芳沒有說話。她走進來,把建軍從背上解下來,讓他坐在牆邊那把歪腿凳子上。建軍太小了,腳夠不著地,懸著,晃來晃去。他看了看秋芳,又看了看劉麻子,沒有開口問任何問題。
“坐。”劉麻子用手指點了點對面的椅子。
秋芳沒有坐。她站在那裡,垂著手,指甲掐進掌心裡,像要把什麼東西攥住,又像要把什麼東西摁下去。她開口問了第一句話:“一千塊。什麼時候給?”
“給了就辦事。先辦事,後給錢。”
“我先看看錢。”
劉麻子笑了一下,把酒瓶放下,拉開抽屜,從裡面抽出一疊錢,新票子,用白紙條箍著,擱在桌子角上。秋芳盯著那疊錢看了幾秒鐘,那疊錢在燈光底下發亮,邊角齊齊地壓著,像一塊磚,又像一把鎖。她收回目光,垂下眼睛,看著自己的腳尖。鞋破了,大腳趾頭從破洞裡伸出來,指甲灰白,像一塊死去的貝殼。
“你先把錢收回去。等我回來再給我。”
“你去哪?”
“你說去哪就去哪。”
劉麻子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擱在菸灰缸邊沿,看了一眼她的臉,視線沒有在那裡停留太久,便挪開了,落在牆角建軍那雙懸空的腳上。他沒有再接話,把那疊錢放回了抽屜裡。
秋芳轉身走到牆邊,彎下腰,把建軍從凳子上抱起來,抱在懷裡。建軍的手搭在她的脖子上,沒有問“我們去哪”,也沒有問“那個人是誰”,只是把臉貼在她的肩膀上,安安靜靜地趴著,像一片落進她懷裡的葉子。他小小的呼吸落在她的頸側,她感覺得到那細弱的氣流,每一次吸氣都比上一次淺了一點,像一隻正在慢下來的鐘擺。她想讓他快點好起來。她想到明天,想到天亮,想到那疊錢,想到她用自己換來的那些錢,能變成一張手術通知單,變成一袋藥,變成他胸腔裡那顆補好了的心。
走出門口的那一刻,秋芳抬頭望了一下天。天色暗沉,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個合攏的蓋子。遠處鎮子上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昏黃的、稀疏的,像秋後的螢火,在暮色裡明明滅滅地嵌著。她站在那裡,停了幾秒鐘,然後開始走。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像踩在冬日的凍土上。建軍在她肩上微微晃動,呼吸漸漸平穩了。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不知道要去哪裡,也不想知道。她只需要知道那筆錢是真的,那筆錢能救建軍的命。她用右手護著建軍後腦,那兩根彎了的手指翹著,像一截枯枝,抵在他的髮間,硌著他的皮膚。
那天深夜,秋芳回到窩棚時,建軍己經在她背上睡著了。她把他放回被褥上,蓋上被子,把被角掖好。她用涼水洗了手,從灶臺抽屜裡翻出半截蠟燭頭,用火柴點著,擱在灶臺邊沿。她從枕頭底下抽出那個本子,翻到空白頁,左手拿筆,在那頁紙上畫了一個圓圈,又在圈裡畫了一道橫線,橫穿圓心,像把那個圓剖開。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枕頭底下,吹了蠟燭,在黑暗中躺下來。她把手伸進被子裡,摸到那兩根彎了的手指,把它們蜷進掌心裡,握了一會兒,攥緊,像要把它們藏起來。
第二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樣煮了紅薯,剝了皮,一碗一碗擺在灶臺上。她沒有吃。建軍還在睡,她看著他睡了好一會兒,什麼也沒有說,然後背上他去了鎮上,一步一步地走著,像前一天那樣,像之前的每一天那樣。她穿過鎮的東頭,拐過一條巷子,推開了那扇鐵皮門。劉麻子坐在桌子後面,嘴裡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他看見秋芳站在門口,把煙從嘴角拿下來,在指間轉了半圈。
“你來了。”
“錢帶了沒有?”
“帶了。你把事辦了,錢就是你的。”
秋芳沒有說話。她走進屋裡,把建軍放在牆邊那把凳子上,又用手扶了一把凳子腿,讓凳腳落穩,才鬆手站首了身子。劉麻子從抽屜裡拿出那疊錢,放在桌角。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上面印著幾行字,字跡是手寫的。他把紙按在桌上,推到秋芳面前。
“按個手印。錢就是你的。”
紙上那幾行字,秋芳不認識。她低頭看著那一行行墨跡,紙張邊沿微微泛黃,摺痕處有些磨損,像是被反覆開啟過。她沒有問那上面寫了什麼。她沒有抬起頭來看劉麻子。她只是看著那張紙,看著那片空白處,等著他開啟印泥盒,把那盒暗紅色的印泥推到她面前。
她伸出右手,那根拇指在空中停了一下,像風裡最後一盞未滅的燈。然後她把拇指按進印泥裡,又按在紙上,留下一個圓而清晰的指印。紋路一圈一圈地散開。秋芳把手指頭收回來,用左手把那疊錢從桌角拿起來,攥在手心裡,沒有數,首接塞進懷裡那件舊棉襖的口袋裡,棉襖口袋被撐出一個方方的稜角,衣料繃緊,針腳微微張開。
她走到牆邊,把建軍從凳子上抱起來,讓他的頭靠在她肩上。他的呼吸噴在她的頸側,她揹著他,轉過身,走出那扇鐵皮門。她的腳踩在門檻上,木板微微響了一聲,像一聲遲來的嘆息。她跨過去,走進外頭的日光裡,陽光落在她肩膀上,把那件舊棉襖照得發白。
她沒有回頭。她只是往前走,一步一步走進風裡,走進那條通往醫院的路。那些錢像塊石頭一樣壓在她懷裡,隔著棉襖貼著她的皮膚,不熱,不冷,只是一塊石頭,沉甸甸的,壓著她,也壓著她的命。她把它貼著胸口放好了,像放一件終將碎裂的東西。
她走在路上,風還在吹,她聽著風聲,聽著背上建軍的呼吸聲,聽著自己一步一步踩在路面上的聲音。她沒有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