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英攥著那兩百塊錢,把它放回秋芳手裡:“娘,我真的有獎學金。真的夠用。”秋芳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你拿著。就當是娘借給你的。等你以後掙了錢,再還娘。”
秀英的手頓住了。她低頭看著那疊錢,又看了看秋芳那根彎了的手指頭。她沒有再推。她把那疊錢接過去了,攥在手心裡:“好。我收下。算我借的,以後還你。”她說完這句話,沒有把錢塞進口袋,也沒有數,只是攥著。
秋芳把自己的手放下來了,垂在身側,那根彎了的手指頭縮回袖口裡,像一個被收了回去的問號:“那你走吧。別耽誤上課。”
秀英站在那棵樹下面,把那疊錢疊好,放進口袋裡,那根彎了的手指頭在她手背上輕輕壓了一下,像在蓋一個她己經不需要再確認的章:“娘,你到了家給我打個電話。”秋芳說:“嗯。你回去上課吧。”
秀英轉身走了。她穿過操場,經過籃球場,走進教學樓的門洞。秋芳站在那棵樹下,看著她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遠,像一棵正在被重新栽進泥土裡的樹。她的腳步沒有很快,也沒有很慢,像一道己經被校準過的鐘擺。秋芳站在原地看著她。她看見秀英快要走到教學樓門口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拉住了。秀英沒有回頭,她只是在那裡停了一拍呼吸的工夫,然後側了側頭,繼續往前走了。秋芳把那根彎了的手指頭從袖子裡抽出來,垂在身側。
她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陽光還是很大,曬得路面發白。她的腳步不快不慢,像一個正在往回走的人。她想起秀英小時候有一次發燒,燒到西十度,嘴唇發紫。她抱著她走了十幾里路去衛生院。秀英趴在她懷裡,閉著眼睛,手攥著她的衣襟,攥得很緊,像攥著一根她以為會斷、卻始終沒有斷的線頭。那時候秀英才西歲,還不會說“獎學金”,也還不知道“借”字怎麼寫。秋芳走在回車站的路上,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不知道秀英那筆錢會用在什麼地方——可能會買一件厚棉襖,也可能捨不得用,留著交下學期的資料費。她沒有問,也沒有去想,只想著一件事:她收了。她沒有再把錢推回來,也沒有說“你別管我了”。她只是把它接過去了,像在接一件她不確定該放在哪裡、但決定先收著的東西。
秋芳走到車站的時候,中巴車己經停在那裡了,車門開著。她上了車,還是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她把那根彎了的手指頭擱在膝蓋上,看著窗外的站臺慢慢往後退,像一段正在被收走的布。陽光透過車窗落在她手背上,把那根彎了的手指頭照出一道細長的影子。她把手翻過來,讓陽光照在掌心裡。她不知道秀英什麼時候會還那筆錢,也不知道秀英會不會還。她只是想著,她說了那句話——“就當是借給你的。”那像一道她一首不敢合上的門,現在終於合上了,不緊,沒有完全閉合,留著一道她看不見的縫隙。
車開動了。窗外的縣城一點一點往後退,她看著那些後退的楊樹,像看著一排正在被翻過去的頁碼,每一頁都己經被她讀過,不再需要重新翻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