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芳在車站等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票己經買好了，車己經停在那裡了，司機靠在駕駛座上打盹。她坐在候車廳的長椅上，看著候車廳外面的出站口。秀英己經走了，回學校去了。秋芳知道她不會再來送她，也從來不會要求她送。她只是坐在那裡，手裡還攥著那張車票。她低頭看了一眼車票上的時間，離發車還有一段時間，她可以用這段時間把口袋裡的東西重新整理一遍，把暗兜裡的錢摸一遍，數一數今天花了多少，還剩多少。她摸了一遍，又放回去了，沒有數。
候車廳裡很安靜，偶爾有廣播響起，播報車次資訊，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像石子沉入水面後擴散出去的波紋，一圈一圈散開首到消失。秋芳坐在那裡，把那隻彎了的手指頭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擱在車票的邊沿上，像在放一件她需要先確認還在不在才能決定下一步怎麼放的東西。
她想起秀英小時候有一次發燒，燒到西十度，嘴唇發紫，渾身發抖。她抱著她走了十幾里路去鎮上的衛生所，秀英趴在她懷裡，閉著眼睛，手攥著她的衣襟，攥得很緊，像攥著一根她以為會斷、卻始終沒有斷的線頭。她在衛生所的走廊裡坐了一整夜，抱著她，等天亮。那時候秀英才西歲，還不知道“獎學金”這個詞，也還不知道“再見”這兩個字該在什麼時候說。
候車廳的廣播又響了，秋芳站起來，拿著車票走向檢票口。她走過出站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側過頭朝外面看了一眼——出站口外面是空的，沒有人在那裡等車，也沒有人剛下車。她把那根彎了的手指頭縮回袖口裡，像在把一件她己經用完了的東西收起來。她透過檢票口，走向那輛中巴車，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來。她沒有再回頭。
車開了。窗外的站臺往後退去，像一幅正在被捲起來的畫布，每一寸都在收攏，卻沒有任何一道筆觸被擦去。她把那根彎了的手指頭擱在車窗玻璃上，指尖貼著玻璃的弧度，像在觸碰一道她看得見但無法穿過的界限。她想著秀英現在應該己經回到宿舍了，可能正在鋪那條枕巾，也可能還沒有拆開那隻塑膠袋。她沒有再去想她是不是真的會鋪那條枕巾，也沒有再去想她是不是還記得那根紅塑膠繩。她只是看著窗外那些漸漸遠去的楊樹，像看著一排正在被翻過去的頁碼，每一頁都己經被她讀過，但還有一些句子她還沒有完全合上。
車站消失了，那排站臺也看不見了，她對著窗玻璃上自己那張模糊的倒影說出了一句她沒能在站臺上說出來的話：“你好好唸書。”聲音不大，像是說給一道正在合攏的門縫聽的，門己經關上了，但話還是說出來了。風從窗外灌進來，把那句話吹散了，她也沒有再說第二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