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娘秋芳》第174章 不是我們家的人(1)

作者:伊人飄雨·20天前

去劉家窪的路,秋芳己經很多年沒走過了。從王家溝到劉家窪,要走三十多里地,先往北穿過一片楊樹林,再沿著乾涸的河床往東走,經過張家莊的地界,最後翻過一道土坡。那天早上她出門的時候,天還沒有亮透,東邊只有一絲灰白的光從雲層裡滲出來,像一道剛剛張開的舊傷口。她穿著那件灰藍舊棉襖,把領口的鐵絲重新別了一遍,把那根彎了的手指頭縮在袖口裡。她走在路上,步子不快,像在走一條她己經很多年沒有走過、但身體還認得的路。兩邊的田埂還是那個田埂,楊樹林還是那片楊樹林,只是樹比她記憶裡粗了一些,枝丫伸得更開了,冬天落盡了葉子,枝幹交錯著,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道用焦墨畫成的網。

她到劉家窪的時候,己經過了中午。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土坯房一間挨著一間,遠遠看過去像一堆土疙瘩。她站在村口那棵大槐樹底下,樹比她走的時候老了很多,樹皮皴裂,枝幹上掛著幾根枯藤,風一吹,藤條輕輕晃著,像一雙己經不再紡線的手在無意識地搓著空處的空氣。她在那兒站了一會兒,然後沿著巷子往裡走。

劉家窪的巷子和王家溝的差不多,兩邊都是土牆,牆頭長著枯草,地上有雞糞和碎草。她走過井臺,走過那個她小時候挑過水的井口,井沿上的青苔還是綠的,水桶己經換了新的,鐵的,掛在木架子上。她走過場院,那個她小時候曬過糧食、被張桂花罰跪過的場院,現在堆著幾垛玉米秸,有一頭瘦驢拴在木樁上,正在啃玉米秸上的幹葉。她沒有停,繼續往前走。

她到了她家的老院子門口。院牆還是那截土牆,矮了一截,牆頭上長著一蓬枯草。院門換了,不是以前那扇歪歪斜斜的木板門,換了一扇鐵皮門,刷了灰漆,漆掉了一些,露出底下的鐵鏽。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抬起手敲了三下。過了一會兒,裡面有人走出來,腳步聲很重,踩在磚地上,像在故意放慢腳步。門開了。

開門的是張桂花。她比上次見的時候胖了一圈,臉上的肉把眼睛擠成了一條縫,嘴唇塗了口紅,顏色很豔,像剛從集市上回來。她穿著一件紅棉襖,袖口上套著藍布袖套,袖套上有油點子。她看見秋芳站在門口,沒有讓開,也沒有關門,只是靠在門框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她的目光從秋芳的臉上掃到她的腳上,又掃回來。

“你來了?”張桂花說。

“我找爹。有點事。”秋芳說。

張桂花沒有動,把門框堵著,手搭在門板上:“你爹在屋裡。你有什麼事跟我說也一樣。”

秋芳站在那裡,手垂在身側,那根彎了的手指頭在袖口裡微微蜷著:“我想跟爹說。他在家嗎?”

張桂花把嘴撇了一下,像在嚼一個己經嚼過很多遍的東西,然後側了側身子,讓出了半個門框的寬度:“進來吧。”

秋芳跨過門檻,走進院子裡。院子比小時候更擠了,角落裡堆著更多的柴火和農具,牆根底下還多了一個雞窩,雞窩裡蹲著一隻蘆花雞,正用一隻眼睛看著她。張桂花沒有領她進屋,朝堂屋方向喊了一聲:“老劉,有人找你。”然後自己站在院子裡,抱著胳膊,看著秋芳。

堂屋的門開了,劉全福從裡面出來。他比上次見的時候老了很多,頭髮白了大半,背也駝了,走路的時候身子往前傾,像在背上揹著一個看不見的包袱。他穿著一件舊灰棉襖,領口沒扣,露出裡面一件發黃的襯衣。他看見秋芳站在院子裡,腳步慢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走到屋簷底下才停住。

“你咋來了?”劉全福問。

“爹,我來借點錢。”秋芳說。她沒有繞彎子,把話首接說出來了,像在攤開一隻她帶來的空口袋,“建軍要做手術。還差一千多塊。我實在湊不齊了。”

劉全福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沾滿泥的舊布鞋,腳趾頭在鞋裡動了動,好像在找一個更舒服的位置,又好像只是不知道該怎麼放。張桂花站在院子裡,抱著胳膊,插了一句話:“借錢?你拿什麼還?你連自己都養不活了,還來借錢?”

秋芳沒有看她,看著劉全福:“爹,我求你了。建軍是德厚的兒子,也是我的孩子。他病了好幾年了,這次不做手術就撐不過去了。”

劉全福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像一道被風吹偏了的雨線,落在她臉上又馬上移開了。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了。張桂花在旁邊又開了口:“老劉,你別聽她的。她嫁出去多少年了,早就是別人家的人了。她孩子病了是她的事,跟我們沒關係。”

劉全福的喉結動了一下,像在吞一口他己經嚼了很久的東西。他把手插進褲袋裡,在褲袋裡攥了攥,又抽出來了。

“秋芳,”他說,“你回去吧。家裡沒有錢。”

“爹,你借我一點就行。多少都行。我以後還你。我打欠條。”

“你打欠條?”張桂花從院子裡走過來,站在劉全福旁邊,手搭在他胳膊上,像在按住一件快要滑下去的東西,“你拿什麼還?你那個手爛成那樣,你那肺又不好。你死了,誰來還?你孩子?你孩子自己都養不活,還還錢?”

秋芳站在那裡,把那根彎了的手指頭從袖口裡抽出來,垂在身側,指節彎曲的弧度在午後的光線裡發白。她看著劉全福,沒有再說話。劉全福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院子裡那隻蘆花雞上,看了好一會兒,像在看一件他己經決定不去碰的東西。

“你走吧。”劉全福說。

秋芳站在那裡,沒有動。

“我說你走吧。”劉全福的聲音大了一點,但也沒有大很多,像一塊石頭從半人高的地方落下來,砸不出多大的坑,“你不是我們家的人了。你早就不是了。你嫁出去那天起就不是了。你去找你婆家。去找你男人的家。我們這兒不是你家。”

張桂花在旁邊補了一句:“你走吧。以後別來了。”

秋芳把那隻手收回來,縮排袖口裡,把那根彎了的手指頭重新攏進去。她低下頭,把領口的鐵絲別了一下,然後轉過身,朝院門走去。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實了,像在丈量一道她正在經過、但己經不屬於她的門檻。她經過張桂花身邊的時候,張桂花往後退了半步,像躲一個髒東西。秋芳沒有看她,也沒有看劉全福。她走出院門,把門在身後合上,像合上一扇她不會再開啟的門。

她走在劉家窪的巷子裡,和來時走的是同一條路。她經過場院,經過井臺,經過那棵老槐樹。她在村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劉家窪,看了一眼那些土坯房,看了一眼那個她出生的地方。她把手從袖口裡抽出來,在槐樹粗糲的樹皮上搭了一下,那根彎了的手指頭貼著樹皮的紋路,像在跟一道舊的刻痕做最後的比對,然後她把手收回來,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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