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住在李家營,離王家溝十幾里路。秋芳是走著去的,沒有坐車。她早上出門的時候把鐵皮盒子裡的錢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放回去,站起來,穿上那件灰藍舊棉襖,把那根彎了的手指頭縮在袖口裡,翻過土坡,沿著公路往李家營的方向走。她不知道婆婆會不會借給她,但那是她最後能去的地方了。她想,婆婆是建軍的親奶奶,再怎麼樣也不會看著自己的孫子病死。她走在路上,把這個念頭攥在手心裡,攥了一路。
到李家營的時候,太陽己經升到頭頂了。秋芳站在婆婆家門口,那扇門還是老樣子,黑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紋。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領口的鐵絲重新別好,把袖子捋平,然後抬起手敲了三下。沒有人應。她又敲了三下,聽見裡頭有腳步聲從堂屋走到院子裡,停在門後。門開了,婆婆站在門檻裡面,穿著一件灰棉襖,頭上包著黑頭巾,臉上的皺紋比上次見時更深了,顴骨凸出來,眼窩陷進去,整個人縮了一圈。
她看見秋芳,沒有讓開,也沒有關門,只是站在那裡,把目光從秋芳的臉上移到她那雙沾著泥的鞋上,又移到她縮在袖口裡的那根彎了的手指頭上。
“你來幹什麼?”婆婆問。
“娘,建軍要做手術。還差一千多塊。我來跟你借點錢。”秋芳站在門外,沒有往裡走。
婆婆看著她,像是沒有聽清,又像是聽清了但沒有立即作答。她靠在門框上,兩隻手抄在袖子裡,腰板挺得筆首。
“借錢?你拿什麼還?”
“我慢慢還。我還能幹活。”
“你還能幹活?”婆婆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她的胸口,又移回她的臉上,“你咳成那樣,你還能幹活?我聽說了,你的肺壞了。陳醫生說不讓你幹了。你拿什麼還我?”
秋芳站在門口,手垂在身側,那根彎了的手指頭在袖口裡微微蜷了一下:“娘,建軍是王德厚的兒子。他是你的孫子。”
婆婆的臉動了一下,像一扇關著的門被人從外面推了一下,又彈回去了。
“我的孫子?你把他養成了病秧子,你還有臉跟我說他是我的孫子?你把他養得渾身是病,一年到頭吃藥,三天兩頭住院。他本來可以好好的,是你沒把他養好。你現在來跟我要錢?你早幹什麼去了?”
秋芳站在那裡,手從袖口裡伸出來,垂在身側,那根彎了的手指頭翹著,像一根己經被磨鈍的舊鉤子。她沒有反駁,也沒有低頭。
“娘,我求你了。建軍等不了。他做完手術就能好。等他好了,我讓他來給你磕頭。”
“我不稀罕。”婆婆把身子從門框上首起來,往後退了一步,手搭在門板上,“你走吧。我沒有錢。”
“娘……”
“你走。”婆婆的手用力一推,門板從裡側合上了,發出一聲悶響,震得門框上的舊漆皮掉下來一小片,落在秋芳腳邊的地上。她站在門口,那扇合上的門像一個己經落下的標點,把她和婆婆隔在了兩側。
秋芳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離開。她把那根彎了的手指頭縮回袖口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走出了婆婆家的院子。巷子很窄,兩邊的牆很高,把她整個人夾在中間,像一道正在合攏的窄縫。她走在巷子裡,步子不快不慢。她走過井臺,走過供銷社,走過那棵老槐樹,走出了村口。
她沒有回頭。她走回王家溝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她翻過土坡,推開窩棚的門,建軍蹲在灶臺前頭燒火,看見她進來,把火鉗子放下來:“娘,你去哪了?”秋芳說:“去了一趟李家營。”建軍沒有追問,他知道李家營是誰家。他把火鉗子遞給她,她接過去,伸進灶膛裡撥了撥火。火光映著她的臉,照著她額頭上那道幹了的汗痕,也照著她那根彎了的手指頭,那根手指頭擱在火鉗子柄上,指節彎曲的弧度像一個己經被問過很多遍、但還沒有找到答案的問題。
那天晚上秋芳蹲在灶臺前頭,把那疊錢又數了一遍。縫紉機賣的一百五,趙嬸借的八十三,李嬸給的三百,加上自己攢的,離三千五還差一些。她把錢疊好,放回鐵皮盒子裡,用一塊乾布蓋住盒子。她蹲在灶臺前頭,把手伸到灶膛口烤了烤。火光照著空出來的牆角,那片被移走縫紉機後留下的空白還是那麼亮,邊緣的塵土還沒有來得及重新覆蓋上去。她看著那片空白,把那隻手放回膝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