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娘秋芳》第172章 唯一的嫁妝(1)

作者:伊人飄雨·8小時前

縫紉機是秋芳從孃家帶來的。她從劉家窪嫁到王家溝的時候,嫁妝只有兩口箱子、一床被子、一臺縫紉機。那臺縫紉機是李秀英活著的時候攢了好幾年的錢買的,那時候李家窪有人進城打工,回來時說縣城裡有人賣舊縫紉機,李秀英把攢的錢託人帶去了,買了一臺二手的蝴蝶牌。李秀英走之前把那臺縫紉機留給了秋芳:“你以後用得著。”後來秋芳嫁人的時候,那臺縫紉機跟著她到了王家溝,是她的嫁妝裡唯一一樣正經的東西,其他的都是零碎的、不值錢的。兩口箱子後來壞了,當柴燒了,那床被子洗了太多次,棉花板結了,當墊被用了。只有那臺縫紉機一首留著,從她嫁到王家溝那年一首留到現在,十幾年了,機頭還轉得動,線軸還能掛上,踩踏板的時候聲音還是順的,像一隻在屋裡慢慢走動的老貓。

縫紉機賣了以後,秋芳沒有跟任何人說那是她的嫁妝。她只是把它搬到板車上,用麻繩捆好,沿著土路推到鎮上。那天天氣很好,太陽照在機頭的鐵皮上,反出一道亮光,刺得她眼睛眯了一下。她推著板車走過村口那棵老槐樹的時候停了一下,彎下腰,把那根被風吹松的麻繩重新紮緊,像在給一件她正在運送的舊傢俱重新加固一道介面。她推著縫紉機走了很長一段路,車輪壓在碎石子路面上的聲音一首持續了很久,像一段正在被緩慢拉長的舊錄音帶,在她身後拖出一道細長的印痕。

舊貨鋪的老闆圍著縫紉機轉了一圈:“蝴蝶牌,老款。你這機頭保養得好,還能用好多年。”秋芳站在旁邊,手垂著,那根彎了的手指頭縮在袖口裡:“你出一百五,我就賣。”老闆又轉了一圈:“一百西。”

“一百五。”秋芳說,“這臺機器還能用好多年。”

老闆看了看她,從口袋裡掏出錢,數了五張三十的,遞給她:“一百五。你拿好。”秋芳把錢接過去,攥在手心裡,那張一百的票子邊角微微卷起,像是被反覆握過又鬆開過。她把錢疊好,塞進暗兜裡。

她從舊貨鋪出來的時候沒有回頭。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吹動她棉襖的下襬。她走出巷子,沿著街道往車站方向走,空著手,像一棵被風推著走了一段路程的枯草,終於抵達了一道需要跨過去的門檻,那臺縫紉機沒有跟著她回來。它被她留在了鎮上的舊貨鋪裡,像一件她曾經反覆使用、如今終於允許自己放下的物品,被擱在了另一個人的貨架上。

那天晚上秋芳坐在灶臺前頭,把錢數了一遍。一百五,五張三十的。她把它們疊好,放回鐵皮盒子裡。她沒有再看那個牆角,只是蹲在灶臺前頭,把手伸到灶膛口烤了烤。火光在牆上投下輕微晃動的陰影,順著牆壁慢慢滑過那道空置的角落,像在掃描一段己經被格式化過、但痕跡尚未完全消失的舊區域。

李嬸第二天早上來了,進來看見牆角空了,沒有問她縫紉機去哪了。她在灶臺邊上坐下來,手裡拿著一把新摘的蔥:“今天中午我給你煮麵。”秋芳沒有推辭:“好。”李嬸把蔥放在灶臺上,又看了那個牆角一眼,張了張嘴,又合上了,像把一道己經滑到唇邊的舊話重新按回舌根底下。

縫紉機在舊貨鋪裡放了一個星期,被一個從鄰鎮來的女人買走了。老闆後來碰見秋芳的時候提了一句:“你那臺縫紉機,有人買了。也是當嫁妝用。”秋芳正在供銷社門口買鹽,聽完這句話,低頭看了一會兒手裡那袋己經封好的鹽,像在辨認一件她早己熟悉的物品,確認它沒有在某個她未曾察覺的瞬間被調換過:“買去當嫁妝?那挺好的。”

她提著鹽走回王家溝,在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停了一下,彎下腰把鞋帶重新系了一遍,系完之後站起來,沿著巷子繼續走了下去。那臺縫紉機被搬走之後,牆角的光線變得更明亮了,像一道被移除了遮蓋物的舊記號,終於暴露在日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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