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濃稠的墨汁，潑灑在荒蕪的大地上。
霂纓揹著秦述——或者說，艾倫——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廢墟與荒野間穿行。他的身體比她記憶中要沉得多，不只是物理上的重量，更是一種沉甸甸的、壓在她心口的負累。每一次呼吸都扯著她的肺部，冰冷的空氣像刀子一樣刮過喉嚨。
但比身體的疲憊更甚的，是腦海裡那些不斷翻湧的碎片。
艾倫。
這個名字在她舌尖滾動，帶著一種陌生又熟悉的戰慄。記憶像是被撕碎的紙片，正在被無形的力量重新拼湊。一些畫面不受控制地閃現：明亮的實驗室，刺鼻的消毒水味，鍵盤敲擊聲，還有……一個男人帶著笑意的眼睛，在透明的護目鏡後面溫暖地看著她。
那是秦述，又不是。那眼神里的東西，是後來的“秦述”絕不會有的坦誠與溫柔。
她記得他們並肩坐在控制檯前，螢幕上是複雜蜿蜒的能量場模型。
“命名權歸你，霂纓。”他當時笑著說，手指輕鬆地敲著桌面，“你賦予了它生命。”
“叫‘普羅米修斯’怎麼樣？”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一點年輕的驕傲和戲謔，“盜取天火，賦予文明。雖然我們只是‘竊取’了一點生物能量的小偷。”
“然後被綁在山崖上日復一日地承受折磨？”他搖頭，笑容淡去，染上一絲陰霾，“這名字不吉利。霂纓，這東西……它的力量太可怕了。如果用在錯誤的方向……”
“所以我們才在這裡，艾倫。”她當時打斷他，語氣堅定，“確保它用在正確的地方。能源、醫療、環境修復……它能改變世界。”
然後是更冰冷的記憶碎片。穿著高階制服、面無表情的公司代表。光滑的會議桌，反射著蒼白的光。一份厚厚的計劃書被推到她面前。
《普羅米修斯計劃第二階段：戰略性應用評估》。
“武器化……”她當時幾乎說不出話，胃裡一陣翻攪，“你們要把它變成武器？”
“最高效的能量釋放形式，遠超現有任何化學炸藥，且無汙染。”代表的聲音平穩得像機器，“這是劃時代的戰略威懾。二位將是新時代的奠基人。”
“絕不！”艾倫的聲音斬釘截鐵，他猛地站起來，手按在計劃書上，“我們不會參與。這項技術是為了建設，不是為了毀滅！”
記憶在這裡變得混亂、尖銳。強光、警報聲、掙扎、艾倫把她護在身後的背影……最後是冰冷的針頭刺入脖頸的劇痛，還有意識沉入黑暗前，他絕望的呼喊：“霂纓——！”
再然後……就是“秦述”了。公司忠誠的保安主任，冷漠，高效，負責監視、控制那個名叫霂纓的、有些麻煩但極具價值的研究員。他們的過去被徹底抹去，覆蓋上一層虛假的塗層，彼此敵對，互相提防。
多麼殘忍的玩笑。
霂纓的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及時用手撐住旁邊焦黑的斷牆才穩住身體。背上的艾倫發出一聲模糊的呻吟，氣息微弱。
她的心猛地一抽。
“就快到了……”她喘息著，不知道是在安慰他，還是在安慰自己，“堅持住，艾倫。我帶你回家。”
家在哪裡？她不知道。那個窗明几淨的公寓？不，那只是公司提供的精緻鳥籠。真正的家，或許在記憶盡頭那個堆滿圖紙和咖啡杯的實驗室，或許在更早的、尚未被完全憶起的某個溫暖角落。
但現在，他們只有這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她找到一處半塌的地下通道入口，小心地揹著艾倫挪了下去。裡面充斥著塵土和黴菌的味道，但至少擋住了凜冽的夜風。她將他輕輕放在角落裡，用找到的一些破爛織物墊在他身下。
摸了摸他的額頭，滾燙。傷口在逃亡中恐怕又裂開了，血腥味混合著汗水和泥土的氣息，瀰漫在這狹小的空間裡。
霂纓跪坐在他身邊，從貼身口袋裡摸出那枚玉佩。溫潤的觸感透過冰冷的指尖傳來，微微驅散了一些寒意。玉佩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上面的雲紋彷彿在緩緩流動。
她緊緊攥著它，像是抓住唯一的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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