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的轟鳴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霂纓站在空蕩蕩的站臺上，指尖掐著那張泛著消毒水氣味的請柬。燙金的字跡在昏暗的燈光下若隱若現，彷彿某種活物在紙面上蠕動。
“蛻衣禮邀君共賞皮相之真。”
她低聲重複著這句話，每一個音節都像細針扎進耳膜。三小時前，她在城郊廢棄氣象站的鐵架下，親眼看見那個穿著小雨最愛的那件鵝黃色連衣裙的仿生體。它回頭對她微笑，嘴角揚起的弧度分毫不差，連右頰上那顆小小的痣都擺在正確的位置。
可小雨已經死了三年。官方報告上寫著“意外墜亡”，屍體在停屍房停放了整整一週，是她親手確認後簽字火化的。
地鐵隧道深處吹來帶著鐵鏽味的風，掀動她額前的碎髮。霂纓不自覺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今早在鏡中看見的那抹銀灰色已經褪去，彷彿只是睡眠不足產生的幻覺。但她知道不是。那銀色像是活物，在她的虹膜下游動。
她翻過請柬，背面那些看似隨意的腐蝕痕跡在特定角度下組成了一幅地圖。線條蜿蜒，指向這個幾乎被遺忘的地鐵下層區域。站臺廣播早已停用，電子顯示屏碎裂，只有應急燈每隔七秒閃爍一次，把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第七節車廂。”她喃喃自語，按照地圖指示走向站臺盡頭。
那裡停著一列早已退役的磁懸浮列車，車廂表面覆蓋著厚厚的灰塵，車窗破裂，像是被什麼重物擊碎。她找到第七節車廂，車門緊閉，連線處的波紋篷布已經風化，露出裡面鏽蝕的機械結構。
按照請柬上的提示，她取下揹包，拿出那瓶喝了一半的伏特加。酒液在昏暗光線下泛著琥珀色的光。她擰開瓶蓋，濃烈的酒精氣味瞬間瀰漫開來，與她身上殘留的鎮定劑味道混合成一種詭異的香氣。
“倒灌酒精...”
她猶豫了一瞬，想起陳警官那通語焉不詳的警告電話。他說她被盯上了，說氣象站的事不是意外，說有些東西比她想象的更危險。
可小雨可能還活著。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纏繞著她的心臟。
霂纓將酒瓶傾斜，透明的液體緩緩倒入車廂門縫旁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凹槽。酒精沒有如預期般流瀉一地，而是被某種吸水性極強的材料瞬間吸收。幾秒鐘後，車廂內部傳來細微的機械運轉聲，像是沉睡多年的怪物緩緩甦醒。
車門悄無聲息地滑開，露出裡面漆黑的內部。一股混合著黴味和某種化學制劑的氣息撲面而來，讓她不由自主地後退半步。
車廂內部與外部破敗的樣子截然不同。座椅被全部拆除，地面鋪著暗紅色的防滑墊，牆壁上安裝著她從未見過的儀器。最詭異的是，車廂盡頭不是另一扇門，而是一道向下延伸的階梯，深不見底。
她深吸一口氣，抬腳邁入。車門在她身後閉合，最後一縷外界的光線被徹底切斷。
黑暗中，牆壁突然亮起柔和的熒光。不是電燈，而是某種生物熒光材料，在她眼前勾勒出一條通往地底深處的通道。她一步步走下階梯，腳步聲被某種吸音材料吞噬，寂靜得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階梯很長，彷彿永遠走不到盡頭。牆壁上的熒光塗料逐漸變得密集，形成各種詭異的圖案——扭曲的人形，剝落的皮膚，還有她看不懂的符號。
突然，她停住腳步。
右側的牆壁變得透明，像是一面玻璃展櫃。而櫃子裡鑲嵌的，是一張完整的人皮。
霂纓的呼吸停滯了一瞬。那張皮膚被完美地展開，固定在某種透明的基質上，每一個毛孔都清晰可見。標籤上寫著“25歲男性，混合膚質，無疤痕”。
她強迫自己繼續前行，但越來越多的標本出現在通道兩側。手臂皮膚、背部皮膚、臉部皮膚...有的白皙細膩，有的粗糙黝黑，全都像標本一樣被展示著。這些皮膚看起來異常新鮮，彷彿剛剛從活人身上剝離，甚至還保持著生命力。
通道開始轉彎，熒光塗料在牆上組成箭頭，指向更深的地方。在一個拐角處，她看見一行用熒光綠寫成的標語：
“新鮮皮囊限時特供，第二件八折。”
商業化的用語與這些恐怖的內容形成了荒誕的對比，讓她胃裡一陣翻騰。她想起小時候，小雨患有嚴重的溼疹，醫生建議進行一種傳統的剝皮療法。她躲在診療室外，聽見妹妹淒厲的哭聲和皮膚被剝離時那種特殊的撕裂聲。
“姐姐，好痛啊...”小雨當時只有六歲，哭得幾乎喘不過氣。
而她現在看到的這些標本，那些完美的皮膚，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象：剝皮的時候，那些人是否也像小雨那樣哭喊？
通道逐漸變得寬闊，前方傳來隱約的嘈雜聲。她聞到了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氣味——鞣製皮革的辛辣混合著福爾馬林的刺鼻，還有一種她說不出的、甜膩的腐敗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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