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車廂在倒灌的酒精嗡鳴中沉降,霂纓緊握著冰冷的金屬扶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消毒水與鐵鏽混合的刺鼻氣味尚未散去,此刻又混入了高濃度酒精的辛辣。她感到一陣眩暈,不知是源於這突如其來的下墜感,還是過去幾個小時經歷帶來的精神衝擊。妹妹那張仿生面孔在腦海中揮之不去,陳警官電話裡的警告言猶在耳。
“你已經被盯上了。”
車廂猛地一震,停了下來。暗門無聲滑開,一股濃烈得令人窒息的氣味撲面而來。
那是鞣製皮革的腥羶與福爾馬林的化學氣味徹底融合後的產物,厚重、甜膩,又帶著某種腐敗的底調。霂纓胃裡一陣翻湧,她強迫自己深呼吸,邁出車廂。
眼前的一切讓她瞬間窒息。
這並非傳統意義上的地下通道或洞穴,而是一個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間。穹頂高懸,隱沒在昏暗之中,只有零星幾點幽綠的光芒如同鬼火般漂浮。空氣潮溼而沉悶,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嚥著粘稠的液體。視線所及,是一條寬闊的“街道”,兩側是各式各樣、光怪陸離的“店鋪”,它們由廢棄的集裝箱、粗大的管道、甚至鑲嵌在巖壁中的舊時代建築殘骸改造而成。這就是“蛻巷”。
微弱的光源來自牆壁本身,那些散發著磷光的塗料勾勒出扭曲的路徑和詭異的符號,偶爾能看到“新鮮皮囊限時特供”的霓虹字樣在遠處閃爍,字型邊緣暈開,如同滲血的傷口。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牆壁的材質——它們並非磚石或混凝土,而是鑲嵌著無數皮膚標本的“展示牆”。那些皮膚,有的蒼白細膩,有的黝黑粗糙,有的佈滿紋身,有的帶著明顯的疤痕或胎記,它們被拉伸、固定,如同博物館的展品,卻又帶著鮮活器官才有的、令人不安的“生命感”。
她沿著這條主街小心翼翼地前行,靴子踩在潮溼的地面上,發出粘膩的聲響。行人不多,但每一個都足夠詭異。有人穿著嚴實的黑袍,面容隱藏在兜帽的陰影下;有人則大膽地展示著經過改造的軀體,金屬義肢閃爍著冷光,或是眼眶中嵌著發光的球體。他們的目光,或漠然,或審視,或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掃過霂纓,讓她感覺自己像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
一個攤位吸引了她的注意。櫃檯是由厚重的、帶著劃痕的玻璃製成,後面站著一個“人”。他的頭部有一半是泛著金屬光澤的顱骨,另一半則覆蓋著看似完好、但膚色不太均勻的人類皮膚,連線處是精細的機械結構。他的眼睛一隻是生物眼,一隻是閃爍著紅光的鏡頭。他沒有吆喝,只是用一根尖銳的、似乎是某種合金製成的指甲,有一下沒一下地刮擦著玻璃櫃臺。
“滋滋……嘎吱……”
那聲音尖銳刺耳,直鑽腦髓。霂纓忍不住看過去,只見玻璃櫃臺內,柔和的燈光照射下,鋪陳著一片片、一卷卷的人皮。它們紋理清晰,色澤各異,甚至能看到細微的毛孔。攤主注意到她的目光,那隻生物眼珠轉動了一下,聚焦在她身上。他沒有說話,但刮擦玻璃的節奏變了,帶著一種詢問的意味。
霂纓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心臟狂跳。她繼續往前走,看到另一個更加駭人的場景。
一個顧客,看身形是個男性,正站在一個類似自動取款機的裝置前,但他的操作並非插入銀行卡。只見他雙手按住自己臉頰的邊緣,用力一扯——整張人臉,連同頭皮的一部分,竟然像脫手套一樣被剝了下來,露出下面鮮紅的肌肉組織和部分白色的骨骼。他沒有流血,或者說,血流被某種技術瞬間止住了。他將那整張“臉”小心翼翼地放入旁邊一個盛滿淡綠色營養液的透明容器中。那張脫離本體的臉在液體中微微漂浮,五官扭曲成一個怪誕的表情。
而顧客那沒有皮膚覆蓋的頭部,則轉向旁邊的一個貨架。貨架上整齊排列著數十個圓柱形的玻璃培養罐,每個罐子裡都懸浮著一顆眼球。那些瞳孔,各種顏色,各種形狀,此刻正兀自緩緩地旋轉著,彷彿擁有獨立的生命,冷漠地打量著這個詭異的世界。
霂纓感到一陣強烈的嘔吐感湧上喉嚨,她死死咬住牙關,才沒有當場失態。妹妹小雨的臉,那仿生體的臉,與眼前這自主旋轉的瞳孔、那浸泡在營養液裡的人臉重疊在一起,讓她頭暈目眩。她扶住旁邊一個冰冷的、似乎是金屬管道的東西,才勉強站穩。
這裡交易的,不僅僅是死物。它們是器官,是組織,是仍然保留著某種活性的“材料”。這個認知讓她通體冰涼。妹妹……小雨……她在這裡,又會是以一種怎樣的“形態”存在?
她必須找到線索,找到那個所謂的“皮相禮儀官”,或者任何能指引她深入核心區域的人。她深吸一口那令人作嘔的空氣,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像個誤入此地的闖入者。她回憶著請柬上的燙金字型——“蛻衣禮邀君共賞皮相之真”。真?什麼是真?在這皮膚都可以隨意置換、剝離、買賣的地方,真實究竟意味著什麼?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擋在了她的面前。
來者身材高挑,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類似禮服的黑袍,材質帶著皮革的光澤,卻又隱隱泛著金屬絲的流光。他的臉上覆蓋著一張完美無瑕的、如同瓷娃娃般的“皮膚”,光滑得不像人類,五官精緻卻缺乏生氣,只有一雙眼睛,是純粹的、沒有瞳孔的銀白色球體,散發著柔和但冰冷的光芒。
“新面孔。”他的聲音也是平滑的,帶著一種經過精密調校的電子合成感,雖然模仿了人聲,但缺乏真實的溫度。“我是這裡的皮相禮儀官。陌生的訪客,需要檢驗你的……‘資格’。”
霂纓的心跳驟停了一瞬。她強迫自己鎮定,迎上那雙非人的銀白色眼眸。“我只是……來看看。”
“每個人都是來看看的。”禮儀官微微歪頭,動作標準得像量角器量過。“但蛻巷,不歡迎‘不真實’的存在。”他抬起一隻手,手指纖細,指甲卻銳利如針,尖端泛著幽藍的光澤,顯然是某種探測裝置。“請配合檢查。”
那根針尖緩緩探向她的頸側,那裡是人體皮膚較薄、易於探測真偽的區域。霂纓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她能感覺到針尖帶來的冰冷觸感,即使它還未真正接觸到皮膚。
藏在小腿的雷射筆改裝品太遠,來不及。直接反抗?在這個深不可測的地下黑市,無疑是自殺。
電光火石間,她想起了請柬,想起了“蛻衣禮”,想起了那些攤位上赤裸裸的展示。一個瘋狂的念頭閃過。
就在針尖即將刺入皮膚的瞬間,霂纓微微偏頭,同時舌尖抵住上顎,感受著藏在舌下的微型雷射筆那堅硬的觸感,這給她帶來一絲虛假的勇氣。她壓低聲音,模仿著之前聽到的某些顧客那種帶著狂熱和漠然的語氣,急促地說道:“我是來參加‘皮膚獻祭’的!”
針尖停住了。
那雙銀白色的眼球似乎“聚焦”得更緊了,雖然它們根本沒有瞳孔。禮儀官的臉上,那張完美的瓷娃娃面具般的皮膚,嘴角緩緩向上拉起,形成一個標準卻毫無笑意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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