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5章 禮儀顧問
腐臭的甜膩氣息幾乎凝成實體，黏在霂纓的鼻腔深處，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變質蜂蜜拌著的屍液。她捏著那張觸感詭異的磁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磁卡邊緣，那些細小的、嵌著不知名人物皮膚碎片的凸起，正隔著薄薄的乳膠手套，一下下硌著她的掌心，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屬於“曾經活過”的微溫。
前方，所謂的“預備區”入口，並非尋常門扉，而是一道扭曲蠕動的肉膜簾幕，色澤暗粉，表面佈滿蜿蜒的青紫色血管脈絡，正隨著某種看不見的節律微微搏動。簾幕前，立著一個“人”。
那或許已不能稱之為“人”。
他極其高瘦，像一根被強行拉長的竹竿，套著一身過分筆挺、纖塵不染的燕尾服，布料是某種詭異的珍珠白，在幽綠的光線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他的臉上覆蓋著一層完美無瑕的、彷彿剛剝下不久的新鮮人皮，光滑，緊繃，沒有任何毛孔或紋路，像一張打磨至極致的乳白色面具。唯有那雙眼睛，是兩顆鑲嵌在皮囊上的、多面切割的黑曜石，幽深，無機質，沒有任何情緒折射。他雙手交疊置於身前，戴著與燕尾服同材質的白色手套，指尖處，隱約有金屬的冷光透出。
這就是“皮相禮儀官”。一個名詞在霂纓腦中閃過，帶著刺骨的寒意。
退路已斷。身後是光怪陸離、人皮湧動的市場，前方是未知的、更深的煉獄。她深吸一口氣，那混合著鞣製皮革、福爾馬林以及某種腐爛花香的空氣嗆得她喉嚨發癢，強行壓下那陣想要乾嘔的衝動，邁步向前。
就在她距離那蠕動肉簾尚有五步之遙時，那禮儀官動了。他沒有轉身，頭顱卻以一種完全違反生理結構的角度，平滑地旋轉了一百八十度，正正地“看”向霂纓。那張完美無瑕的臉皮上，嘴角部位被線精準地牽拉起一個標準弧度的微笑，露出的牙齒潔白得如同假貨。
“請留步，尊貴的訪客。”他的聲音也是平滑的，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沙沙質感，不高不低，卻清晰地穿透周遭的嘈雜，“進入‘聖潔蛻變’的預備之地，需驗證您的……誠意。”
霂纓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要撞碎胸骨。她停下腳步，強迫自己迎上那雙黑曜石眼睛，努力維持著面部肌肉的穩定，不洩露絲毫內心的驚濤駭浪。她甚至學著之前看到的某些改造人的姿態，微微抬起了下巴，顯露出一絲倨傲，卻又不過分引人反感。
“誠意？”她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略帶一絲不耐，模仿著記憶中某些上位者的腔調，“我以為，持有這張卡，便是誠意。”她晃了晃手中的人臉磁卡。
禮儀官的笑意更深了，嘴角的弧度扯得更開，幾乎要到耳根，那完美的人皮因此顯得更加詭異。“磁卡，只是資格的證明。而誠意，關乎本質，關乎……皮相之下，是否純淨。”他交疊的雙手鬆開，右手指尖優雅地抬起，一枚細長如牛毛、閃爍著幽藍寒光的探針，無聲地從他金屬指尖的縫隙中探出。
“請允許我，進行例行檢查。”他向前一步，那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幾乎將霂纓完全籠罩。“只需一瞬，驗證您是否……表裡如一。”
冷汗瞬間浸溼了霂纓的後背，緊貼著冰冷的衣料。表裡如一？她這身匆忙套上的、沾著塵土的便裝之下，是顫抖的、屬於“正常人”的血肉之軀。一旦被這探針刺入，天知道會檢測出什麼？她那偶爾泛起銀灰色的瞳孔？還是……與這鬼地方格格不入的人類生理訊號？
絕不能讓他檢測！
電光石火間，霂纓的舌尖抵住了藏在舌下的那個微小而堅硬的物體——她拆解改裝後的雷射筆核心部件。那冰冷的觸感帶來一絲詭異的鎮定。一個更加瘋狂、更加貼近深淵的謊言，在她腦中瞬間成型。
在探針即將觸及她頸側皮膚的剎那，她微微側頭，避開了那點寒芒，同時用一種壓低、卻帶著某種獻身者狂熱的語氣快速開口：“‘皮膚獻祭’……我是為此而來。這具皮囊，若能服務於更高的‘美’，是我的榮幸。”她甚至主動稍稍扯開了些許衣領，露出小片脖頸的肌膚，做出任君採擷的姿態，眼神卻故意飄向那蠕動的肉簾之後，彷彿在憧憬著什麼。“禮儀官大人，何必急於驗證一件……即將被奉獻的祭品？”
探針懸停在了半空。
禮儀官那黑曜石的眼睛，似乎有極細微的光芒流轉了一下。他緩緩收回手，探針無聲縮回指尖。“獻祭？”他那平滑的聲線裡，第一次摻入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興味？“有趣的選擇。在這個追求永恆皮相的時代，自願獻出原生皮囊者，萬中無一。”
他上下打量著霂纓，那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掠過她的臉龐，脖頸，手臂，每一寸被衣物遮蓋的地方，似乎都在他眼中無所遁形。那是一種評估貨物價值、審視材質優劣的眼神，冰冷，赤裸，毫不掩飾。
霂纓感到一陣反胃，胃袋裡的伏特加和鎮定劑混合物似乎在翻騰。她強迫自己站穩，維持著那副虛假的、帶著獻身憧憬的表情。她能感覺到，自己後背的衣物已經溼透了，黏膩地貼附著皮膚。
“正因追求永恆，才需‘舊皮’的奉獻，以滋養‘新相’，不是麼？”她冒險引用了一句不知在哪兒瞥見的、似是而非的玄奧話語。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那肉簾蠕動時發出的輕微溼滑聲響，以及遠處市場中永不停歇的、皮膚摩擦與液體冒泡的噪音。
幾秒鐘，漫長得如同幾個世紀。
終於，禮儀官臉上那標準化的笑容再次浮現。“很好。純粹的奉獻意志，本身就是最高等級的通行證。”他微微側身，讓開了通往肉簾的道路。“請吧，獻祭者。願你的皮相，能在‘蛻衣禮’上綻放最後的光華。”
霂纓心中稍定，正要邁步。
“不過……”禮儀官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貓捉老鼠般的戲謔，“規矩，不可廢。”
霂纓身形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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