霂纓指尖捏著那張嵌滿人臉碎片的磁卡，冰冷的金屬邊緣幾乎要割破她的指腹。肉簾在身後合攏的瞬間，潮溼的吞嚥聲將她徹底吞沒。腳下柔軟而富有彈性的活體組織隨著她的腳步微微起伏，像是踩在某個巨大生物的腔道內壁。每一次落腳，都有黏膩的汁液從纖維縫隙中滲出，浸溼了她的鞋底。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鞣製皮革與福爾馬林混合的氣味，如今又加入了新鮮血肉的甜腥，幾種味道絞纏在一起，沉甸甸地壓迫著她的胸腔，讓她幾欲作嘔。
通道兩側的壁膜是半透明的，隱約能看到內部流動的微光，以及一些緩慢蠕動的、不定形的陰影。光線幽暗，只有壁上間隔鑲嵌的、如同生物發光器般的瘤狀物提供照明，它們發出一種不健康的、昏黃如膿液的光芒，映照出腳下這條“路”血管般的脈絡。一些細微的、彷彿嘆息般的嘶嘶聲從四面八方湧來，鑽入她的耳膜。
她死死咬著下唇，用疼痛對抗著腦海裡翻騰的、屬於妹妹慕小雨的哭喊聲——那哭聲來自記憶深處，來自三年前那個消毒水氣味濃得刺鼻的下午，來自小雨身上那些被強行剝落的、帶著血絲的溼疹死皮。那氣味，那哭聲，與此刻鼻腔和耳際的感受詭異重疊，幾乎要撕裂她勉強維持的理智。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藏在袖口的改裝雷射筆，冰冷的金屬外殼帶來一絲微弱的安全感。
通道似乎沒有盡頭，只有越來越濃的氣味和越來越清晰的、某種規律的、如同心跳般的搏動聲。她感到自己正在被消化，被這個活著的、貪婪的空間緩慢吞噬。
終於，前方的幽暗出現了變化。通道豁然開朗，映入眼簾的景象讓霂纓的呼吸驟然停止。
這是一條無比寬敞的長廊，高聳的穹頂隱沒在模糊的黑暗裡。而長廊的兩側，林立著……“模特”。
它們曾經是人。或者說，它們的核心或許還是某種意義上的“活物”。一具具完整的人體肌肉組織暴露在空氣中，暗紅色的肌纖維紋理分明，因為沒有皮膚的包裹，微微地、無意識地抽搐著。它們被某種金屬支架固定著站立姿勢，森白的骨骼，特別是肋骨，從腋下或肋間被刻意地穿刺而出，扭曲地伸展著，像某種後現代的藝術雕塑。而那些穿刺而出的骨骼末端，則託舉著閃爍幽光的電子價格牌。冰冷的機械與鮮活（或者說，曾經鮮活）的肉體以一種令人極端不適的方式結合在了一起。
沒有眼皮，所以那一雙雙眼球就那樣赤裸裸地凸出著，空洞地凝視著前方，或者……凝視著走過它們面前的霂纓。她感到那些目光如有實質，刮擦著她裸露在外的臉頰和手背皮膚。
空氣調節系統吹出的冷風拂過這些裸露的肌肉組織，帶來一陣細微的、彷彿來自地獄的顫抖。福爾馬林的氣味在這裡達到了頂峰，幾乎凝固成固體，堵塞著喉嚨。
霂纓強迫自己移動視線，掠過那些價格牌上觸目驚心的數字和諸如“活性維持度”、“神經反射評級”等冰冷詞彙。她的胃部劇烈地痙攣著，伏特加混合鎮定劑的液體在胃裡翻江倒海。她不能吐，不能在這裡顯露出任何脆弱。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點銳痛是她與崩潰之間最後的屏障。
她沿著這條活體模特長廊緩緩前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在尋找，近乎偏執地掃視著每一個展櫃，每一個標號。小雨……小雨會不會也變成了這其中之一？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噬咬著她的心臟。
編號03，05，11……她的目光飛速掠過。有些肌肉組織上甚至還殘留著未處理乾淨的皮膚碎屑，或是植入了一些發光的電路，像惡毒的紋身。
然後，她看到了7號。
7號展櫃獨立在一小片區域，周圍的燈光似乎比其他地方更集中一些。展櫃本身也是透明的冷卻裝置，內部縈繞著白色的寒霧。而在那寒霧中央，懸浮著的並非完整的肌肉活體，而是一張……皮。
一張完整得令人心悸的人皮。它被小心翼翼地展開，固定在無形的支架上，呈現出一種舒展的、近乎優雅的姿態。皮膚的色澤白皙，細膩，在冷光下泛著一種類似絲綢的光澤。它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天然生長的，更像是某種頂尖工藝的造物。
霂纓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凍結了。她踉蹌著撲到冰冷的展櫃玻璃前，臉頰幾乎貼了上去。玻璃的寒意刺骨，卻無法熄滅她心頭驟然燃起的、混雜著恐懼與希望的烈焰。
展櫃下方的電子標籤清晰地顯示著：
【品名】：慕小雨系列：背部主體皮膚
【編號】：XT-07-Y
【狀態】：活性休眠（低溫儲存）
【完整度】：99.7%
【DNA序列匹配度】：98.41%（與歸檔樣本Y-01）
【備註】：蛻皮工藝典範，極具收藏及移植價值。原生情感印記殘留輕微，適配性極高。
慕小雨……
真的是小雨！
那串冰冷的編號和百分比，像燒紅的鐵釺烙在她的視網膜上。98.41%的匹配度！這幾乎就是確鑿的證據！小雨的皮，就在這裡，被像一件商品一樣陳列、標價！
三年前的“意外死亡”根本就是個謊言！她看到的那個躺在氣象站停屍格里的、面目全非的仿生體，也是障眼法！他們剝下了小雨的皮，完整地，幾乎完美地剝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