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嫉妒仿生
冰冷的空氣像是凝固的琥珀，將霂纓死死封存在“皮膚圖書館”中央。上千個無聲的皮膚樣本在陳列架的恆溫格子裡微微反光，像無數只半闔的眼。她剛剛讀完最後一個標籤，上面記錄著“受體7號”在移植了藝術家陳某的背部皮膚後，開始無法控制地塗抹黑暗畫作，最終跳樓自殺，遺書裡寫滿對色彩的恐懼。
這不是美化。從來都不是。
“皮囊美化計劃”，這個聽起來充滿未來希望的名字，剝開表皮，露出的核心是腐爛的、褻瀆的靈魂置換。而她和妹妹小雨……都是母親藺佩瑤死亡後，被父親宋禹切割、培養出來的衍生樣本。她是那個相對“穩定”的成品，而小雨……小雨是那個更“適配”，卻也因此承受了更多移植痛苦的實驗體。小雨甚至……主動剝下自己的皮膚，換上了她的？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霂纓扶著冰冷的金屬陳列架，乾嘔了幾下，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喉嚨裡瀰漫著鐵鏽和防腐劑混合的腥氣。所以，那些同步的疼痛，那些映象的傷痕，那些無法解釋的共鳴，並非巧合，而是源於這骯髒的血脈與強加的皮囊。她們不是姐妹，她們是……同一母體材料上誕生的，畸形的雙生複製品。
“姐姐。”
聲音響起得突兀，輕柔，帶著一絲熟悉的、屬於小雨的怯生生尾音，卻又像冰冷的針，刺破了圖書館死寂的薄膜。
霂纓猛地轉身。
就在不遠處，兩個陳列架之間的陰影裡，站著一個人影。光線昏暗，只能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輪廓，纖細，和記憶裡小雨的身影重疊。可那身影一步步走近，從陰影踏入陳列架頂端感應燈投下的慘白光圈裡時，霂纓的呼吸驟然停滯。
那不是活生生的人。
那是一張臉，一張完美無瑕、栩栩如生，卻僅僅只有一張臉。它懸浮在半空中，下方連線著細微的、幾乎不可見的銀色能量導管，像某種怪異的、被剝離的面具。皮膚的質感細膩得驚人，透著活人的光澤和彈性，甚至能看到皮下細微的血管脈絡。那是小雨的臉，是她失蹤妹妹十七歲時的模樣，眉眼清晰，鼻樑秀挺，嘴唇保持著一種柔和的、自然的弧度。
然而，這張臉是獨立的，沒有頭顱，沒有身體，只是一個被技術強行維持著“鮮活”的面部皮囊。
恐懼和噁心再次攫住了霂纓。她看著那張懸浮的臉，看著它背後細微的能量流光，感覺自己彷彿也正在被剝離，皮膚和血肉即將分家。
“小雨……”她聲音乾澀，幾乎發不出聲。
懸浮的面孔上，那雙仿生眼球微微轉動，精準地聚焦在霂纓臉上。然後，那張柔和的嘴唇開始動了，小雨的聲音再次流淌出來，每一個音節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卻缺乏了生命應有的溫度起伏。
“你終於找到這裡了，姐姐。”‘它’說，“找到我們誕生的真相，找到……我們共同的根源。”
霂纓強迫自己站穩，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你……是什麼？”
“我？”那張臉似乎……笑了一下？嘴角的肌肉纖維被能量精準牽動，形成一個堪稱完美的微笑弧度，可眼底卻是一片冰冷的空白，“我是小雨啊。或者說，我是她留下的……一部分執念。承載著她最強烈、最無法釋懷的情緒，被這工廠，被父親的技術，儲存了下來。”
能量導管微微閃爍，那張臉稍微飄近了一些，霂纓能聞到一股極其淡雅的、人工合成的梔子花香，和她之前在質檢臺那張人皮上聞到的一模一樣。
“姐姐，你站在那裡，用這種眼神看著我。”小雨的聲音繼續著，依舊輕柔，卻開始滲入一絲別的什麼東西，“你穿著你自己的皮膚，完好無損，光潔如新。你知道，看著這樣的你，我在想什麼嗎？”
霂纓後退半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陳列架，無路可退。
懸浮的臉孔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天真的疑惑，但那雙仿生眼珠裡，卻驟然爆發出一種淬毒般的怨恨。聲音陡然拔高，變得尖銳，每一個字都像是刮擦著金屬：
“我在想，憑什麼？！”
“憑什麼我們流著同樣的‘源血’，你卻能獨佔那份‘完美’？！”小雨的聲線扭曲了，夾雜著電流不穩的嘶嘶雜音，“父母的遺傳，母親留下的最後生物樣本，最好的部分，最穩定的性狀，全都給了你！宋禹，我們的好父親，他把你製作成了他理想中的‘完美容器’，而我呢？！”
那張臉激動起來，周圍的能量導管光芒大盛，映得那張完美的面孔有些猙獰。
“我只是備用品！是調整失敗的次選！是那個需要不斷‘修補’，不斷‘除錯’，才能勉強維持存在的殘次品！”它的聲音裡充滿了痛苦和瘋狂的嫉妒，“我的皮膚排斥，我的神經無法完美接駁，我每一天都能感覺到這身不屬於我的皮囊在尖叫，在抗拒我的存在！而你……你卻永遠那麼完整，那麼……自然！”
霂纓渾身發冷，她看著那張屬於妹妹的臉，聽著那熟悉的聲音吐出最刻毒的詛咒，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她想起小雨電子日記裡那些含糊的抱怨，想起全息殘影中她反覆撫摸右臉頰的動作……那不是愛美，那是痛苦，是排異反應帶來的無法緩解的瘙癢和疼痛！
“小雨……我……我不知道……”她試圖解釋，聲音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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