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新都的霓虹在雨幕中暈染成模糊的光斑。霂纓站在廢棄地鐵站的通風口前，雨水順著她的防水外套滑落，在腳邊積成小小的水窪。手中終端顯示著從沐小雨加密日記中破解的座標，正是這個被城市遺忘的角落。
“蛻皮俱樂部…”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胃裡一陣翻攪。小雨日記裡那些零散的恐懼、那些被監視的不安，此刻都凝聚成實質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通風口的柵欄早已鏽蝕，鎖頭被人為破壞。霂纓用多功能工具鉗剪斷殘餘的鎖鏈時，金屬摩擦聲在寂靜的雨夜裡格外刺耳。她停頓片刻，警惕地環顧四周，只有雨水敲打地面的沙沙聲回應她的警覺。
柵欄後面是深不見底的黑暗，一股混合著消毒水和某種難以名狀的甜膩氣味撲面而來。她戴上增強現實眼鏡，鏡片上浮現出地下結構的熱成像圖。通道向下延伸，溫度明顯低於地表，牆壁上有不規則的熱源移動——可能是鼠類，或者別的什麼。
她深吸一口氣，側身擠入通風管道。內部空間比預想的寬敞，足以讓人彎腰前行。管道壁上有新鮮的刮擦痕跡，還有一些粘液乾涸後的殘留物，讓她想起在秘密通道中發現的那種奇異黏液。
增強現實眼鏡不斷掃描著環境，在可視範圍外標註出可能的陷阱和監視裝置。霂纓小心翼翼地避開幾個隱蔽的感測器，感謝小雨在日記中提到的反偵察技巧。妹妹何時學會了這些？那個總是跟在她身後怯生生的小女孩，何時變得如此熟悉地下世界的規則？
管道盡頭是一處簡陋的升降平臺，由老舊的液壓系統驅動。霂纓按下控制鈕時，機器發出刺耳的呻吟，緩慢地向下降去。每下降一米，空氣溫度就降低一度，那股甜膩的氣味也越來越濃。
下降持續了約三分鐘，根據終端測算，她已身處地下四十米左右。當升降平臺終於停穩時，眼前豁然開朗。
霂纓屏住呼吸。
她站在一個巨大地下空間的邊緣，眼前是一個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地鐵中轉站。高聳的拱頂上，無數光纖如神經脈絡般纏繞，投射出變幻莫測的全息影像。牆壁上繪製著精美的壁畫，描繪著人類從肉體中蛻變的場景——皮膚如蟬翼般脫落，露出底下閃耀著金屬光澤的完美軀體。
空間中央是一個圓形祭壇般的平臺，周圍環繞著階梯座位。此刻約有二三十人散坐在各處，全都穿著統一的深色長袍，臉上戴著精緻的人皮面具。那些面具如此逼真，幾乎看不出是仿製品，只有偶爾燈光掠過時，才會泛起不自然的反光。
霂纓隱蔽在陰影處，調整眼鏡的放大功能。她認出其中幾個面孔——新都有名的科技新貴、藝術收藏家、甚至一位經常出現在媒體上的慈善家。這些社會名流此刻安靜地坐著，彷彿等待什麼開始。
音樂響起，是一種融合了電子音和傳統吟唱的詭異旋律。全息影像開始變化，展示著人體皮膚的微觀結構，然後逐漸轉變成某種合成材料的影像。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上中央平臺，他臉上的人皮面具完美無瑕，卻讓人感到莫名恐懼。
“歡迎，蛻變者們。”聲音經過處理，帶著金屬質感，“今夜我們見證又一位同袍掙脫肉體的束縛，邁向永恆。”
掌聲輕輕響起，節制而虔誠。
兩個助手推著一個透明艙體來到平臺中央。艙內躺著一個人形，全身連線著各種管線。霂纓的心臟猛地一跳——那頭髮的顏色、那側臉的輪廓…
“小雨？”她幾乎脫口而出，又死死咬住嘴唇。
增強現實眼鏡迅速放大影像，分析著面部特徵。相似度87%，但無法確定。艙內的人似乎處於昏迷狀態，全身皮膚呈現出不健康的蒼白。
儀式開始了。主持人吟誦著關於進化與永生的詞句，參與者們偶爾應和，聲音整齊劃一如同經過排練。霂纓悄悄記錄著一切，終端無聲地收集著音訊和影片證據。
“肉體脆弱易朽，唯形式可長存。”主持人高聲道，“今夜，我們又將見證一次神聖的蛻變！”
助手們開始操作裝置，艙體內伸出機械臂，末端是雷射般精細的工具。它們精準地在那人頸後劃開一道切口，然後開始…剝離。
霂纓胃裡翻江倒海，強迫自己繼續觀看。這不是暴力血腥的場面，整個過程異常乾淨整潔，就像在脫下一件緊身衣。皮膚被完整地剝離下來，露出底下銀灰色的仿生結構。那確實是一臺仿生人，內部機械裝置精密而複雜。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更令人震驚。助手們取來另一套“皮膚”，開始小心翼翼地將其覆蓋到仿生人骨架上。那皮膚看起來如此真實，甚至保留了細微的毛孔和血管紋理。當整個過程完成，艙體內的人看起來與真人無異，只是更加…完美。
“她已重生！”主持人宣佈，“擺脫了疾病的折磨，擺脫了歲月的侵蝕！”
參與者們起身鼓掌，有人甚至激動地落淚。霂纓感到一陣眩暈。小雨日記中提到的“投資人”、她試圖治療的“絕症”、那些關於“皮膚交易”的記載…碎片逐漸拼湊出一個可怕的真相。
儀式結束後，參與者開始交流。霂纓小心翼翼地移動位置，試圖聽清他們的談話片段。
“…第三次蛻皮後，感覺感官靈敏度提升了37%…”
“…家族遺傳病終於不再困擾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