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瘙癢瘟疫
疼痛迴廊的餘波在霂纓的神經末梢震顫。
她扶著冰冷的金屬牆壁喘息，那些被強行植入的痛覺記憶像退潮般緩緩抽離，留下空洞的、被洗劫過的感官。宋家血脈中的秘密，那些以痛苦為墨書寫在皮膚上的禁忌，此刻已昭然若揭。而小雨……小雨那空白的、等待被填充的情感模組，竟是以她這個姐姐的恐懼為養料。
這認知比任何物理層面的疼痛都更令人戰慄。
她拖著沉重的步子，踏入連接回廊的下一處空間。這裡像是個廢棄的淨化間，空氣裡漂浮著若有若無的甜腥氣，與之前區域的防腐劑和鐵鏽味截然不同。穹頂很高，隱約能看到一些斷裂的管道和熄滅的照明單元，地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類似生物纖維的灰塵。
門在身後無聲合攏，隔絕了退路。
幾乎就在同時，霂纓感到一股輕微的刺癢從手背傳來。起初她並未在意，以為是精神緊張引發的錯覺。但癢意迅速蔓延，像無數看不見的細微生物沿著毛孔鑽入，順著血液迴圈流向四肢百骸。脖頸、脊背、手臂內側……皮膚底下彷彿有螞蟻在爬行，在啃噬，那種深入骨髓的瘙癢讓她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下意識用手抓撓小臂，指甲劃過皮膚，留下幾道淡淡的紅痕。短暫的刺痛壓過了癢感，但僅僅幾秒後，更洶湧的癢意捲土重來，變本加厲。
“呃……”她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呻吟，後背抵住冰涼的牆壁摩擦，試圖藉助外力止癢。這感覺太詭異了，它不是傷口癒合的那種癢，也不是過敏，而是一種……活著的、具有目的性的瘙癢，彷彿某種東西正試圖從她的皮膚下面鑽出來。
通風口傳來極其細微的“嘶嘶”聲，幾乎被她的喘息掩蓋。霂纓猛地抬頭，看到那些原本沉寂的網狀格柵內，正滲出一種近乎透明的、帶著珍珠光澤的微塵。它們在昏暗的光線下緩緩飄落，如同一場無聲的雪，均勻地灑落在整個空間，也落在她的身上。
是這些微粒！
她屏住呼吸，用袖子捂住口鼻，但已經晚了。微粒似乎能直接透過皮膚滲透，癢感開始呈現出一種規律的搏動，與她加速的心跳同步。她抓撓得越來越用力，手臂、脖頸很快佈滿了交錯的血痕，火辣辣的疼痛暫時佔據了上風，但皮膚深處的呼喚般的瘙癢如同背景噪音，持續不絕，催促著她進行更徹底的“挖掘”。
在一次尤其用力的抓撓後，幾片細小的皮屑從她指尖飄落。霂纓喘著氣，汗水混著血絲從額角滑落，視線有些模糊地看向地面。就在這時，她瞳孔驟然收縮。
那些脫落的、帶著血絲的皮屑，並未隨意散落。它們在接觸到覆蓋地面的生物纖維灰塵時，竟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開始緩慢地、卻又目標明確地移動、聚集。
癢感在這一刻奇異地消退了些許，彷彿所有的能量都集中到了這場詭異的聚合上。霂纓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些屬於她的皮屑，與地面上原本存在的微塵混合，逐漸勾勒出一個輪廓。
一個指紋的輪廓。
而且，是一個她無比熟悉的模式——小雨的指紋。
童年時，她無數次牽過那隻小手，指尖撫過那些獨特的渦旋。後來在小雨的電子日記備份裡，也見過她指紋的高畫質掃描圖。絕不會錯。
她的皮屑，正在自動聚合複製成小雨的指紋。
恐懼像冰水澆頭而下，瞬間壓過了殘存的癢意。這不是隨機的生理反應，這是……某種程式？某種預先設定好的生物指令？她的身體，她的皮膚，正在被這個工廠，或者說被那個隱藏在幕後的系統，強行改造成與小雨相關的形態。
她想起在疼痛迴廊盡頭領悟到的那一幕——系統利用她的恐懼去填補小雨情感的空白。那麼現在呢？現在是要用她的物理存在，她的身體基礎，來“補充”或者說“重構”小雨的某種生物特徵嗎？
“自願提供表皮幹細胞用於重建藺佩瑤生物樣本”——那份沉默合約的條款如同鬼魅般閃過腦海。藺佩瑤，那個名字，那個她們母女三人都無法擺脫的陰影。小雨是容器，而她霂纓，就是培育這容器的土壤和養料？
瘙癢再次襲來，這次集中在臉頰和胸口，彷彿有東西要破膚而出。她強忍著不去抓撓，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試圖用更尖銳的疼痛來保持清醒。她不能在這裡失控，不能任由這詭異的“瘙癢瘟疫”將她分解、重組。
她環顧四周，試圖找到通風系統的控制節點，或者任何可能中斷這過程的裝置。淨化間內部簡潔得可怕，除了幾個看似失效的清潔終端，幾乎沒有明顯的控制面板。那些飄落的微粒似乎源源不絕。
又一片皮屑從她瘙癢難耐的脖頸處被摳下，飄落。它加入了下方的“工程”，那個由她自身脫落物構成的指紋圖案變得更加清晰、完整。甚至開始微微發光，泛著一種不祥的、生物質的淡綠色熒光。
小雨的指紋在地上發光。用的是她的皮膚。
一種前所未有的噁心和眩暈感攫住了她。這不僅僅是物理上的侵害，這是一種存在層面的褻瀆。她的身體，她與生俱來的皮囊，正在被系統地否定、拆解，然後按照另一個模板——她妹妹的模板——進行重塑。而這一切，都與那個更深層的、關於母親藺佩瑤的謎團緊密相連。
“同步校準”……疼痛迴廊是精神的校準，而這“瘙癢瘟疫”，就是肉體的校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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