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皮膚共情
冰冷的觸感從指尖蔓延，如同一條毒蛇，沿著手臂的經絡向上攀爬，帶著死亡和絕望的寒意，狠狠噬咬著霂纓的神經末梢。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或者說，是被一種無形的、源自皮膚本身的引力所牽引，觸碰上了祭壇邊懸掛著的其中一張皮囊。那張皮輕薄得近乎透明，在幽藍的基地微光下，能清晰地看到皮下曾經交織的、如今已凝固萎縮的毛細血管網路，像一幅抽象而悽慘的地圖。
就在接觸的剎那，不是聲音，不是影像，而是一種純粹的、蠻橫的“感受”，如同海嘯般沖垮了她的意識堤壩。
窒息感率先攫住了她的喉嚨。不是被繩索勒住，而是被渾濁的、帶著濃重土腥味和鐵鏽味的液體灌滿口鼻。肺部火燒火燎地痛，每一次徒勞的收縮都只能吸入更多致命的冰涼。視線在水波扭曲中向上，透過晃動的、逐漸暗淡的光，能看到水面上一個模糊的人影輪廓，正冷漠地俯瞰著水下掙扎的終結。
是溺水。一個陌生男人溺亡前最後的極致痛苦。
霂纓猛地抽回手，踉蹌後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屬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彷彿要將那滯留在肺葉幻覺中的髒水全部置換出來。她的額頭沁出冷汗，右臂上那片與小雨“共享”的胎記隱隱發燙。
原來這就是“皮膚共情”。小雨留下的“禮物”，或者說，這座工廠、這個計劃深入骨髓的詛咒。觸碰皮囊，即體驗其原主死亡瞬間的記憶與感受。
“感受到了嗎，姐姐？”小雨的聲音從祭壇上方傳來，帶著一種天真的殘忍和學術探討般的興致勃勃。“這就是‘材料’們的歸處。他們的皮膚承載了最後的痛苦，成為了最好的記錄媒介。而你，我親愛的姐姐，你是最特殊的接收器。我們的皮膚，本就同源。”
霂纓抬起頭，看向被機械臂環繞、臉上混合著狂熱與某種虛妄期待的小雨。她的妹妹，她曾經想要保護的人，此刻正以她的血肉和存在為祭品，進行一場瘋狂的最後儀式。四十二分鐘。倒計時在視野角落冰冷地閃爍。
“你管這叫‘歸處’？”霂纓的聲音沙啞，帶著喘息後的餘顫，“這是虐殺！宋禹，還有宋家，他們不僅僅是進行基因實驗，他們是在用活人……收集‘素材’！”
她想起了之前看到的那些記錄，那些“意外死亡”。如今，冰冷的名單變成了切膚之痛。
小雨歪了歪頭，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迷戀，她看著霂纓因為痛苦和憤怒而微微泛紅、更顯生動鮮活的皮膚，輕聲道：“為了完美，總需要代價。母親的‘皮囊美化計劃’走錯了路，試圖消除個體差異，創造千人一面的‘完美’。而我和父親……宋禹，我們找到了真正的方向。極致的、承載了特定強烈情感的皮膚，才是擁有靈魂的傑作。你看——”
她指向周圍懸掛的、在微風中彷彿具有生命般輕輕搖曳的數百張人皮，“它們不再是簡單的覆蓋物，它們是記憶庫，是情感容器，是痛苦與死亡的紀念碑。而你的皮膚，姐姐，是孕育這一切、調和這一切、最終承載我……不，承載母親迴歸的終極溫床。”
母親的基因實驗……養料……被剝離的良知……一個個冰冷的詞彙砸在霂纓心上。她存在的意義，竟然只是為了滋養另一個靈魂的容器，一個由她親妹妹主導的、瘋狂計劃的基石。
憤怒如同岩漿，在恐懼和痛苦的冰層下奔湧。自我毀滅式的反擊念頭再次清晰起來。毀掉這裡，毀掉這一切，連同她自己，絕不能讓她和小雨（或者說，佔據了小雨身體的 whatever）的陰謀得逞。
但，如何毀掉？
她的目光再次掃過那些懸掛的皮囊。痛苦……死亡……共情……
一個極其危險、近乎同歸於盡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驟然照亮了她的思緒。
如果觸碰一張皮囊，會體驗一個人的死亡。那麼，如果同時……或者說，以某種方式，引導這工廠裡所有的痛苦記憶、所有的死亡瞬間，一起爆發呢？這座工廠本身，這些維持皮囊“活性”的系統，是否能承受住如此龐大負面能量的衝擊？小雨那依賴於皮膚共鳴和情感轉移的儀式，是否會被這純粹的、混亂的毀滅洪流所反噬？
這不再是簡單的反抗，這是要將自己化為橋樑，引渡地獄之火。
霂纓低下頭，掩飾住眼底翻騰的決絕。她輕輕活動著手指，感受著指尖殘留的溺亡幻痛，以及皮膚下那種越來越清晰的、與整個空間共鳴的悸動。她的新陳代謝似乎在與那些懸掛的皮囊同步，細胞的每一次震顫，都像是在呼應著那些無聲的哀嚎。
“姐姐，你的皮膚在發光哦，”小雨痴迷地看著她，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看，代謝同步達到了峰值！完美的共鳴體……最後的準備階段開始了。不要抗拒，讓我們融為一體，讓母親的靈魂，在我的‘新家’裡安頓下來。”
融為一體的，只會是毀滅。霂纓在心中冷笑。
她開始不動聲色地移動，腳步虛浮，彷彿是因為恐懼和虛弱。她靠近另一張皮囊，這張看起來更為粗糙，屬於一個年長的男性。指尖飛快地擦過。
灼痛！並非火焰，而是某種強腐蝕性液體潑灑在身上的劇痛。皮膚滋滋作響，肌肉在消融，骨頭暴露在空氣中，帶來一種被活活溶解的、超越人類承受極限的痛苦。一個化學事故的犧牲品？還是……故意的清除？
霂纓悶哼一聲，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幾乎跪倒在地。更多的冷汗浸溼了她的後背，與先前殘留的窒息感交織，讓她胃裡翻江倒海。
“小心點，姐姐，”小雨的聲音帶著戲謔，“這些‘記憶’可是很脆弱的，也是很有力量的。別在儀式前就把自己弄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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