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完美獻祭
＞倒計時與祠堂鐘聲同步響起，主機冰冷的合成音在空曠的穹頂下回蕩。
＞霂纓面前浮現兩個光幕：一邊是她自己完好的皮膚三維模型，另一邊是妹妹小雨自出生至今的所有資料記錄。
＞“犧牲皮膚完整性，或永久清除小雨存在痕跡。”
＞她的手指在兩者之間懸浮，右臂機械結構因情緒波動發出細微嗡鳴。
＞第九十八響鐘聲穿透牆體時，她忽然輕笑出聲。
＞“宋禹，你終究算錯了一點——孤獨，比任何疼痛都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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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聲鐘響，像是從極遙遠的地底深處掙扎而出，裹挾著陳腐的泥土和金屬鏽蝕的氣味，穿透層層疊疊的牆體，轟然撞入霂纓的耳膜。
整個祭壇控制中心隨之震顫。牆壁上那些由人皮卷製成、散發著微弱生物熒光的詭異紋路，應和著鐘聲的頻率明滅不定，彷彿無數雙眼睛在同步眨動。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腥甜，混雜著防腐劑的化學氣息和某種……類似梔子花殘敗後的腐爛香氣。
霂纓站在祭壇中央，她的面前，懸浮著兩道冰冷的光幕。
左側，是她自己的身體模型，皮膚結構圖被精細地分解、渲染，每一寸肌膚的紋理，右臂與肩胛連線處那隱秘的機械介面，甚至皮下毛細血管的網路，都纖毫畢現。光幕頂端，一行血紅的文字不斷閃爍：“選項一：犧牲皮膚完整性。”
右側，是小雨。不是全息影像，而是無數資料流的集合——她嬰兒時期的第一聲啼哭錄音波形圖，童年歪歪扭扭的電子日記字元流，最後一次在工廠諮詢時撫摸右臉頰的動作捕捉序列，乃至她基因金鑰中每一個鹼基對的編碼……所有構成“宋小雨”這個存在的資訊，如同星河流轉，被濃縮在這方寸之間。同樣猩紅的文字標註其上：“選項二：永久清除小雨存在痕跡。”
主機的合成音沒有任何語調起伏，再次重複了那個殘酷的命題，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在霂纓的心上：
“獻祭儀式最終階段。請選擇：犧牲自身皮膚完整性，或永久清除指定個體‘宋小雨’一切存在痕跡。倒計時與祠堂鐘聲同步。拒絕選擇或超時，將觸發系統自毀，雙生載體均歸零。”
犧牲皮膚……霂纓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她想起在“皮膚圖書館”看到的那些記錄，那些捐贈者在移植皮囊後性格異變的可怖過程；想起“疼痛迴廊”裡，每一步踏出所觸發的、屬於不同宋家族人的、撕心裂肺的痛覺記憶；更想起那本用人皮裝訂的“皮膚聖經”上，用扭曲文字記載的——將罪孽與痛苦轉化為永恆表皮紋理的邪術。那絕不僅僅是失去一層外皮那麼簡單，那意味著她的身體，她最後的物理邊界，將成為一個承載無盡痛苦與詛咒的活體卷宗。
而清除小雨……
霂纓的目光投向右側的光幕。那些流動的資料，是她偷偷儲存的妹妹哼唱的童謠片段，是她賭氣寫在電子日記裡、然後又悄悄刪掉的“討厭姐姐”，是她最後一次離家時，回頭望了一眼監控鏡頭，那眼神里來不及藏好的、複雜難言的東西……如果選擇清除，小雨就會像從未存在過。世界上將再也找不到她來過的任何證據，她的笑容，她的眼淚，她指尖的溫度，甚至她在霂纓記憶裡留下的所有痕跡，都會被這冰冷的系統無情地格式化。連同霂纓右臂深處，那與她靈魂早已悄然融合的一部分……也會被連根拔起，留下一個永遠無法填補的空洞。
孤獨。
這個詞毫無徵兆地竄上心頭，帶著比“皮膚飢渴症”患者更深的寒意。她想起小時候，父母總是更關注體弱多病的小雨，她一個人躲在祠堂巨大的陰影裡，撫摸著臂膀上冰冷的肌膚，那種渴望觸碰、渴望聯結、渴望被看見的感覺，幾乎要將她吞噬。後來，父母意外去世，只剩下小雨和她相依為命。儘管妹妹身上總是透著一種讓她不安的疏離，有時甚至會流露出莫名的嫉妒，但那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親，是她對抗無邊孤寂的、最後的浮木。
而現在，這個冰冷的選擇，要將這最後的聯結也徹底斬斷。
祭壇四周，那些懸掛著的、處於未建模空白狀態的數百張半透明人皮，似乎感知到了最終時刻的臨近，開始無風自動，輕輕搖曳。它們空白的面孔齊刷刷地“望”向霂纓的方向，形成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沉默注視。空氣裡，奈米塗層散發出的微弱熒光更加不穩定地閃爍起來，映得霂纓的臉龐明明滅滅。
她的右臂，那早已與神經末梢深度融合的機械結構，因為內心劇烈的衝突而發出了細微卻尖銳的嗡鳴。這嗡鳴聲並不陌生，在她讀取小雨的情緒備份晶片，右臂浮現灼痛感時；在她鎖骨裂開與流水線上皮囊完全相同的傷口時；在她觸碰皮囊權杖，看到小雨被抽取表皮細胞的記憶時……這嗡鳴都曾出現過。那是小雨的意識碎片，在她這具被選定的“容器”裡，共鳴，震顫。
她甚至能感覺到，一種微弱的、帶著哀求和恐懼的情緒波動，正從右臂的機械介面深處，絲絲縷縷地傳遞過來，滲入她的骨髓。是小雨嗎？是那個被困在基因本質裡、作為承載母親藺佩瑤靈魂的“生物容器”的妹妹，在發出最後的求救？還是說……這僅僅是宋禹設計的程式，為了引導她走向既定的結局？
第九十八響鐘聲的餘韻終於徹底消散，工廠陷入一種極致的、彷彿能擰出水的死寂。只有主機系統內部，某種能量匯聚的低沉 huing 聲在持續增強，預示著最後一響鐘聲和最終時刻的迫近。
霂纓抬起手，指尖在左右兩道決定命運的光幕前懸浮、顫抖。選擇犧牲自己，承受永恆的皮膚詛咒，換取小雨以某種形式“存在”的可能？還是選擇徹底抹殺妹妹，保全自己這具或許早已不屬於她一個人的皮囊？
她的目光掠過那些搖曳的空白皮囊，掠過祭壇暗格中那本人皮裝訂的“皮膚聖經”，掠過自己右臂因嗡鳴而微微震動的衣袖。無數畫面在她腦中飛旋——小雨撫摸她照片時複雜的眼神，仿生淚痕散發的梔子花香，機械蠹蟲關節摩擦組成的童謠，映象中那0.3秒延遲的冷笑……
恐懼。對未知痛苦的恐懼，對失去自我的恐懼，對永恆詛咒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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