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錯位的生日歌
醫療艙柔和的內建光暈已經徹底熄滅，只剩下懸浮在空氣中的全息投影，固執地構建著那個早已模糊的六歲生日場景。霂纓站在原地，虛擬的、帶著陽光溫度的木地板觸感虛假地貼合著她的腳底。剛才祖母的幻象和那雙胞胎培養艙冰冷刺骨的驚鴻一瞥，像兩塊燒紅的烙鐵，交替炙烤著她的意識。懷疑不再是潛流，它已經沸騰，蒸騰出憤怒的霧氣，讓她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
不是唯一。
這個認知反覆錘擊著她。那麼，她是誰？那個被並置的、浸泡在未知液體裡的另一個胚胎，又在哪裡？小雨……她唯一的妹妹，知道嗎？
念頭轉動間，周圍的虛擬場景似乎凝實了一分。熟悉的客廳，牆壁上掛著幼稚的蠟筆畫，印著卡通兔子圖案的窗簾拉攏了一半，窗外是系統模擬的、恰到好處的明媚午後。空氣裡瀰漫著甜膩的奶油香氣，來自房間中央那張鋪著亮黃色桌布的長桌，上面擺著一個插著六支彩色蠟燭的草莓蛋糕。
賓客們陸續“出現”了。都是記憶裡那些模糊的面孔，鄰居阿姨，父母的幾位同事，幾個當時還算玩得來的小夥伴。他們穿著符合那個時代審亮的衣服，臉上掛著標準化、略顯僵硬的微笑，圍攏過來。
第一個走上前的是住隔壁的王阿姨，她矮矮胖胖，手裡還拿著一個包裝好的禮物盒子，彎下腰，對著六歲模樣的霂纓，張開嘴。
“生日快樂，小纓……”
聲音是王阿姨那帶著點地方口音的腔調，然而，霂纓清晰地“聽”到，疊加在那句祝福之上的，是冰冷、毫無波動的機械合成音：
【警告：記憶節點B-06穩定性下降5%。情感引數‘喜悅’模擬度82%，未達標。】
霂纓瞳孔微縮。
王阿姨彷彿毫無所覺，遞過禮物，身影便模糊著退開。接著是父親的一位年輕同事，張叔叔，他推了推眼鏡，笑著摸了摸虛擬小霂纓的頭。
“又長大一歲啦，要聽話哦。”
【警報：外部意識介入嘗試檢測。防禦協議C啟動。回溯程序加速0.3%。】
祝福語，和系統警告。
兩種截然不同的聲線、內容，像兩條無法交融的河流，同時灌入她的耳膜，不，是直接灌入她的意識。它們並行不悖，構成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錯位交響。
一個，兩個，三個……每一個走上前來的“賓客”，他們的祝福，無論言辭如何親切溫暖，都伴隨著一條條冰冷的系統狀態彙報或警告。這根本不是溫馨的生日回憶，這是一場在她毫無察覺時，在她童年真實發生的歡慶背後，嚴密執行著的監控日誌！
她的目光穿過這些虛影，落在那個坐在餐桌旁，晃盪著兩條小腿，穿著和她同款不同色公主裙的小女孩身上。那是小雨，她的小妹妹，比她晚出生七分鐘，卻似乎永遠比她更瘦小一點，更安靜一點。
此刻的小雨，正低著頭，專注地擺弄著手裡一張亮晶晶的糖紙。她的側臉在虛擬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白皙，甚至有些透明。她沒有像其他“賓客”一樣上前說那些帶著警告的祝福，她只是安靜地待在屬於自己的角落裡，彷彿與這喧鬧又詭異的慶典格格不入。
霂纓的心跳在胸腔裡沉重地擂動。她想起剛才崩塌場景中那驚悚的一瞥，那兩個並排的培養艙。如果她不是唯一的“實驗品”，那麼小雨呢？小雨是否也……不，或許不一樣。小雨的存在，似乎總是帶著某種她無法觸及的秘密。
唱生日歌的環節到了。
“Happy birthday to you…”
歌聲響起，依舊是記憶中熟悉的調子，由在場的所有“賓客”齊聲哼唱。然而，僅僅唱了半句，異變陡生。
歡快的旋律驟然扭曲，音調變得尖利、斷續，如同受損的磁帶被強行播放。音符破碎，拉長，摻雜進刺耳的電子雜音。
“Ha…ppy…bir…th…da…y…to…you…”
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生鏽的齒輪間擠壓出來，伴隨著越來越密集、幾乎連成一片的警告提示：
【錯誤！音訊流序列混亂！記憶錨點鬆動！】
【核心情感載入失敗！重複，核心情感載入失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