誦讀聲有了一剎那極其短暫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凝滯。彷彿整個宴會廳的“呼吸”漏跳了一拍。
然後，異變陡生。
並非所有賓客都出現了問題。大部分仍在麻木地、準確地繼續著那令人窒息的禱告。但就在霂纓正前方不遠處，大約七八個仿生賓客，他們的身體猛地一僵。
緊接著，一種極其不自然的、恐怖的抽搐，從他們身上爆發開來。
他們的頭顱開始以一種違反生理結構的角度高速抖動，形成一片模糊的殘影。手臂和肩膀不規律地、劇烈地痙攣，像是訊號不良的全息投影，動作出現明顯的“跳幀”。其中一個女性賓客，她優雅盤起的長髮突然散開，髮絲在空中以一種定格動畫般的詭異模式甩動。另一個男性賓客，他跪姿的身體猛地向前一栽，又瞬間被某種力量拉回，如此反覆，如同卡帶的錄影。
“呃……啊……”
斷斷續續的、扭曲的、夾雜著電流雜音的呻吟從他們喉嚨裡擠出，打斷了原本整齊劃一的二進位制誦經。他們的面具之下，眼睛的位置爆發出紊亂的光芒，忽明忽滅。
整個莊嚴、詭異的祈禱儀式，在這一角，徹底崩壞。
周圍的賓客似乎對此毫無反應，依舊沉浸在自己的程式中，但這片區域性的混亂，如同光滑鏡面上突然出現的裂痕，無比刺眼。
霂纓的心臟狂跳，不僅僅是因為成功的擾動，更是因為，就在她篡改位元組、導致那幾個仿生人跳幀抽搐的瞬間，透過那過載微電極與系統短暫建立的、極度不穩定的連線，一股龐大而混亂的資料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衝入了她的意識。
破碎的畫面，扭曲的聲音，尖銳的情緒——
……一隻蒼白的手，緊緊抓著冰冷的培養艙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那手腕上，有一個淺淺的、月牙形的疤痕，是小雨小時候不小心劃傷的……
……一聲壓抑的、帶著哭腔的呼喊，被強行掐斷：“姐姐……”……
……無盡的、旋轉的二進位制程式碼的海洋，如同金色的鎖鏈，纏繞著一個微弱的光點，那光點閃爍著小雨熟悉的精神波動，正在被一點點拖拽、吞噬……
……一個冰冷的、毫無感情的機械合成音在重複：“意識剝離進度，百分之六十七……記憶覆蓋準備……”……
……視野一片血紅，劇烈的、靈魂被撕扯的痛楚，清晰地傳遞過來，幾乎讓霂纓感同身受，窒息般的絕望……
“嗬……”霂纓猛地從那股資訊洪流中掙脫，身體一晃，幾乎軟倒在地。她扶住冰冷的廊柱，額頭沁出大量冷汗，與左眼滲出的生理性淚水混在一起。
不是幻覺。那黑色淚滴中的記憶碎片，與此刻透過系統漏洞窺探到的資訊，相互印證。
小雨還“存在”著。她的意識，她的靈魂，並未被完全抹除，而是正在被這該死的琉璃閣，被這詭異的“皮相聖人”，進行著系統性的、殘酷的剝離和侵蝕！她被囚禁在某個地方，承受著難以想象的痛苦。
那跳幀抽搐的仿生人，其中一個突然仰面倒下，身體劇烈地顫抖，面具脫落了一半，露出下面精密的金屬下頜和閃爍著錯誤程式碼的光學眼。他徒勞地向著穹頂伸出手，喉嚨裡發出最後一聲含混的位元組，隨即徹底僵直，眼中光芒熄滅。
系統的修復機制似乎啟動了。其他幾個抽搐的仿生人動作漸漸緩慢下來，紊亂的跡象被強行壓制，誦經聲雖然恢復了統一，卻似乎比之前更加僵硬、刻板。
短暫的漏洞被修補，但霂纓已經看到了她想要看到的。
她緩緩站直身體，抹去嘴角因為精神衝擊而溢位的些許血絲。左眼的劇痛依舊，視野模糊，但那雙屬於她自己的、人類的眼睛裡，燃燒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熾烈、更加冰冷的火焰。
獵殺遊戲早已開始，但現在，她終於清晰地看到了獵物的一部分真容，以及，她必須奪回的珍寶所在的方向。
她鬆開一直緊握的右手，那滴黑色的“淚”已經微微凝固，如同一個不詳的烙印。
齒輪還在轉動，晚禱尚未結束。但一顆復仇的、拯救的種子，已在系統的裂痕中，生根發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