霂纓蜷縮在廢棄地鐵隧道的深處，潮溼的冷風從軌道盡頭吹來，拂動她額前碎髮。臨時藏身處是用幾塊破損的廣告牌搭成的狹小空間，霓虹燈的殘光透過縫隙，在她臉上投下破碎的色塊。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左臂。
皮膚下，幽藍色的光痕正在緩慢流動，像是有生命的程式碼在血管中游走。這不是她第一次看見這些閃爍的紋路，但今夜它們格外活躍，彷彿在回應某種遙遠的召喚。指尖輕觸手臂，能感覺到皮下傳來細微的震動，如同鍵盤敲擊的觸感。
“資料灼痕”。
琉璃閣的那個夜晚突然闖入腦海——小雨站在全息投影中央，面無表情地說出這四個字。她最好的朋友，她發誓要保護的妹妹，用那種機械般冰冷的聲音宣告：“你的基因序列已經啟用，資料灼痕會逐漸侵蝕你的身體，直到你成為它們的一部分。”
小雨的聲音還在耳邊迴響，霂纓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痛覺讓她暫時擺脫了回憶的糾纏。
她必須找到抑制這種侵蝕的方法。
黑市隱藏在舊城區的血管深處。霂纓拉高衣領，遮住半張臉，穿過擠滿仿生妓女和義體販子的狹窄街道。空氣中瀰漫著合成香料與金屬鏽蝕的混合氣味，全息廣告投射出各種違禁品的幻象，引誘著過往行人。
情報販子蹲在一條排水溝旁，手指不斷在虛擬鍵盤上敲打。他的半邊臉是原生肉體，另外半邊則是廉價的金屬義體，兩種材質在鼻樑處粗暴地縫合，留下凹凸不平的接縫。
“基因圖書館？”販子發出咯咯的笑聲，機械眼閃爍著紅光，“那可是個危險的地方，小姑娘。據說那裡藏著《蛻衣經》，一本能夠改寫基因程式碼的古書。但進入那裡需要付出代價，不是錢，是更珍貴的東西。”
“什麼代價？”
“記憶。”販子湊近一些，金屬鼻尖幾乎碰到霂纓的臉，“藏書需用記憶交換，這是古老的禁忌。你每獲取一本書，就會失去一段過往。”
霂纓沉默片刻，然後點頭：“我需要座標。”
販子的機械眼轉了轉：“你能付出什麼？我要你七歲那年的夏天，所有的記憶。”
七歲夏天。那是她與小雨初次相遇的季節。
霂纓閉上眼睛，感受到某種東西從腦海中抽離——陽光炙烤下青草的氣味，小雨怯生生遞過來的棒冰，兩個小女孩在廢棄操場上的誓言。這些記憶像被撕下的書頁，輕飄飄地飛走，落入販子手中那個發光的容器中。
當她再次睜眼，販子已經消失，只留下一串閃爍的座標印在她的視網膜上。霂纓知道她失去了什麼，卻再也記不起具體內容。唯有對小雨的執念，像植入骨髓的程式一般，越發強烈地驅動著她。
基因圖書館藏在郊外一座廢棄的生物研究所深處。霂纓穿過長滿熒光苔蘚的走廊，踏過破碎的培養艙玻璃，最終停在一扇奇特的大門前。
那不是普通的門，而是一張巨大的人臉，佔據了整面牆壁。它由某種柔軟的皮質材料構成，隨著呼吸輕微起伏。眼瞼緊閉，鼻翼微微擴張，嘴唇半張，露出後面深不見底的黑暗。
“皮鞘之門。”霂纓低聲念出它在黑市中的名字。
她猶豫片刻，然後將手掌貼上那張巨大的人臉。觸感溫熱而柔軟，像真實的皮膚。就在接觸的瞬間，她手臂上的資料灼痕突然劇烈閃爍，藍光幾乎刺破錶皮。大門上的眼皮猛地抬起，露出一雙完全由資料流組成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她。
“識別透過。”一個合成的聲音從門內傳來。
巨嘴張開，形成一道入口。霂纓深吸一口氣，踏入了基因圖書館的內部。
眼前的景象讓她停住腳步。
圖書館內部廣闊得超乎想象，書架不是由木頭或金屬製成，而是由無數人類的脊椎骨堆砌而成，一節節白骨以詭異的弧度彎曲，支撐著陳列其上的書籍。那些書也非同尋常——它們的封面是柔軟的人皮，隱約可見毛孔和細微的紋路，書頁邊緣泛著淡淡的肉色，散發出類似體溫的熱度。
空氣中瀰漫著鐵鏽與舊紙頁的氣味，但仔細分辨，還能嗅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消毒水味道，像是從未完全散去的研究所氣息。
“新來的訪客。”一個沙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霂纓轉身，看見一個披著書頁縫製而成的斗篷的老婦人。她的臉上佈滿皺紋，每一道紋路都深得像刀刻一般。最令人不安的是她的眼睛——沒有瞳孔，只有兩片泛黃的書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微小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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