霂纓點頭表示明白,但她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這個詭異的地方吸引。她沿著由肋骨製成的樓梯向上走去,手指輕輕拂過書架上那些奇特的書籍。有些書的封面還在輕微起伏,彷彿在呼吸;有些則在她經過時微微顫動,像是對她的存在做出反應。
她來到圖書館的中心區域,這裡的天花板上垂落著無數細小的血管,像藤蔓一般纏繞在一起,末端連線著一個巨大的、跳動的心臟狀器官。血管網路構成了活的索引系統,血液在其中緩緩流動,將資訊輸送到圖書館的每一個角落。
“血墨索引。”老婦人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後,“要查詢特定書籍,必須用鮮血啟用。”
霂纓沒有猶豫,用隨身攜帶的小刀劃破指尖,將一滴血滴入最近的一根血管中。血液融入索引系統,迅速被運輸至四面八方。片刻之後,整個圖書館開始震動,如同心悸一般劇烈顫抖。書架上的書紛紛發出低吟,有的甚至微微張開封面,露出內裡寫滿文字的書頁。
《蛻衣經》的條目在血管網路中瘋狂閃爍,指引著她前往圖書館的深處。
在由骨盆構成的特別藏書區,霂纓找到了那本書。它比大多數書籍都要厚實,封面是蒼白的皮膚,沒有任何紋路或標記,觸感冰涼而光滑。當她伸手觸碰時,書頁突然張開,咬住了她的手指。
疼痛瞬間傳來,但比疼痛更強烈的是湧入腦海的記憶碎片。
——小雨蜷縮在實驗室的角落哭泣,身穿白色研究服的人們圍著她,手中的儀器發出刺眼的藍光。
——她自己躲在通風管道里,透過柵欄看著這一幕,拳頭塞進嘴裡阻止自己發出聲音。
——兩個女孩在深夜的走廊裡牽手奔跑,身後是追趕的腳步聲和刺耳的警報聲。
這些記憶如此真實,彷彿昨日剛剛發生。但霂纓清楚地記得,她從未經歷過這些場景。至少,她不記得了。
“記憶秤砣。”老婦人推著一架由骨骼和肌腱構成的天平車來到她面前,“獲取《蛻衣經》,你必須支付相應的代價。”
天平的托盤是兩隻張開的手掌,指尖微微彎曲,等待著承載重量。
“這次你要什麼?”霂纓問,手臂上的灼痕隨著她的心跳閃爍。
“你與妹妹逃亡的記憶。”老婦人說,書頁眼睛緊盯著她,“那段你們一起逃離實驗室,在廢墟中相互依偎的日子。”
霂纓感到一陣恐慌。那段記憶是她最珍貴的寶藏,是她與小雨水乳交融的證明。失去它,她還剩下什麼?
但灼痕的疼痛提醒她別無選擇。她閉上眼睛,點頭同意。
老婦人伸出手——那手也是由書頁摺疊而成——輕輕點在霂纓的額頭。一種被撕裂的感覺從腦海深處傳來,像是有人用鈍刀割去了她的一部分靈魂。溫暖的光影從她體內被抽出,落在天平的一端。那些夜晚相互擁抱的溫暖,分享食物的甜蜜,面對恐懼時的相互鼓勵——所有這些情感和記憶都被剝離,落入那雙等待的手中。
當過程結束,霂纓睜開眼睛,感到內心空了一塊。她記得事實——她和小雨一起逃亡,他們經歷了那些艱難的日子——但所有的情感色彩都消失了。記憶變成黑白的老電影,她知道劇情,卻無法感受其中的喜怒哀樂。
唯有“必須找到小雨”這個念頭,變得更加純粹而強烈。像是被剝離了所有雜質後,只剩下最堅硬的核心。但這種執念不再溫暖,而是帶著冰冷的佔有慾。小雨是她的,必須回到她身邊,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老婦人將《蛻衣經》放在天平的另一端,平衡達成。她將書遞給霂纓,書頁眼睛似乎閃過一絲憐憫:“記住,失去的不只是記憶,還有與之相連的那部分自己。你現在已非從前之我。”
霂纓接過那本冰冷的書,感到它與自己手臂上的灼痕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共鳴。她不在乎老婦人的警告,不在乎失去的記憶。唯一重要的是找到小雨,阻止她身上的變化,讓她重新回到自己身邊。
這種執念熾熱而扭曲,在她空洞的內心中燃燒,成為新的驅動力。
她翻開《蛻衣經》的封面,第一行字映入眼簾:
“皮蛻者需承原罪。”
書頁上有一幅插圖,描繪著一個被剝去皮膚的人形,周圍環繞著無數閃爍的資料流。這個畫面與霂纓最近的夢境完全重合——在那些夢裡,她總是看見一個無皮的身影在黑暗中呼喚她,周圍漂浮著藍色的電子紋路。
圖書館遠處傳來某種東西蛻皮的細微聲響,像是溼布撕裂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霂纓抱緊《蛻衣經》,感到手臂上的灼痕跳動了一下,彷彿在回應那聲響。
她的尋找才剛剛開始,但她已經付出了第一個代價。而直覺告訴她,這僅僅是漫長代價支付過程中的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