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皮膚飢渴症
冰冷的觸感從指尖蔓延上來。
那是書脊的觸感，卻不是木頭、金屬或者任何一種已知的材料。它溫潤，帶著幾乎無法察覺的脈搏跳動，像握住了一段活著的、被剝離的脊椎。霂纓的手指微微蜷縮，感受著那細微的、規律的搏動透過皮膚傳遞過來，與她手臂上那片沉默燃燒的藍色灼痕形成一種詭異的呼應。
《蛻衣經》很安靜，至少表面如此。自那日以記憶為代價，從天平彼端換得它之後，這本由不明皮質裝訂、觸手生溫的書冊大部分時間都保持著沉寂，只有當她試圖翻閱時，指尖下的書頁才會泛起微弱的漣漪，彷彿沉睡的肌膚被驚擾。她將它貼身藏著，隔著衣料，那點微弱的體溫如同一個寄生在心臟旁邊的秘密。
這裡是活體圖書館的深處，一個被她暫時找到的、相對隱蔽的角落。由無數脊椎骨堆砌而成的書架以一種違反常理的姿態向上蜿蜒，伸入頭頂那片昏暗的、彷彿由凝固的呼吸構成的穹頂。空氣裡瀰漫著陳舊紙張、乾燥皮屑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活體的腥甜氣息。光線來源不明，幽淡地浮動著，照亮那些緊密排列的“藏書”——一本本大小、厚度、顏色各異，但無一例外都散發著微弱生命體徵的人皮書。
霂纓背靠著一面由肋骨交錯形成的柵格牆，緩緩坐下。她需要理清思緒，需要理解這本用妹妹的記憶換來的《蛻衣經》究竟隱藏著什麼，更需要弄明白手臂上這自琉璃閣之後就如詛咒般浮現的“資料灼痕”到底是什麼。她小心翼翼地，再次翻開了經書的封面。
入手不再是純粹的冰涼，那皮質似乎更軟了些，幾乎要貼合她掌心的紋路。首頁，那幾個冰冷的文字——“皮蛻者需承原罪”——如同烙鐵燙在她的視網膜上。實驗體、剝皮的始祖……這些詞語構建出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背景。而書中那些模糊的、線條扭曲的插圖，與她自逃亡以來就反覆糾纏的噩夢景象高度重合，那種熟悉感並非源於記憶，更像是某種深植於血肉的共鳴。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左前臂上。原本只是如同故障程式碼般閃爍、流動的藍色紋路，此刻似乎發生了一些變化。光芒依舊，但閃爍的節奏不再是雜亂無章，反而隱隱構成一個模糊的、向內旋轉的輪廓。像是一個尚未成型的漩渦，又像是一隻半睜的、由純粹能量構成的眼。她伸出右手食指，猶豫著，輕輕觸碰那漩渦的中心。
沒有預期的刺痛或灼熱，反而是一種……空虛感。一種源自皮膚深處的、難以名狀的渴求。彷彿那一片區域的細胞都在飢餓地吶喊，尋求著某種填補和連線。
就在這時，異變發生了。
並非來自《蛻衣經》，而是來自她身側的書架。一本離她大約半臂遠、封面呈暗褐色、皮質粗糙如象皮的書，毫無徵兆地動了一下。不是被風吹動（這裡根本沒有風），而是像一隻沉睡的動物被驚擾，書脊微微弓起，然後，它緩慢地、幾乎是蠕動著，向她靠近了一寸。
霂纓呼吸一滯，身體瞬間繃緊。她死死盯住那本書，懷疑是自己精神過度緊張導致的錯覺。
不是錯覺。
緊接著，另一本放在更高處、書脊泛著慘白光澤、薄得像蟬翼的書，也開始了移動。它更像是一片飄落的枯葉，悄無聲息地脫離了原本緊密的佇列，滑落下來，搭在了她依靠的肋骨柵格上，書頁的邊緣輕輕顫動，指向她的方向。
然後是第三本，第四本……
窸窸窣窣。
細碎的聲音開始在她周圍響起。那是皮質摩擦骨質書架的聲音，是書頁輕微翻卷的聲音。原本死寂（或者說沉睡）的藏書們，彷彿集體被注入了某種指令，變得躁動不安。它們不再安分於各自的位置，開始以極其緩慢、但目標明確的方式，向她所在的位置靠攏。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深海生物，從幽暗的角落裡浮現，向著光源——或者說，向著她手臂上那閃爍的藍色漩渦——聚攏過來。
一本封面柔軟如絨面、帶著淡淡粉色的人皮書，甚至試圖從書架縫隙中擠出，垂落下一角，輕輕掃過她的肩頭。那觸感冰涼、柔膩，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親暱。
霂纓猛地站起，後背緊緊貼上冰冷的骨牆，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蛻衣經》被她緊緊抓在胸前，彷彿一件可憐的盾牌。她環顧四周，瞳孔因為驚懼而收縮。視野所及，那些原本只是“物品”的書籍，此刻全都“活”了過來，展現出一種令人不適的趨向性。它們無聲地移動，調整角度，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她，更準確地說，是她手臂的灼痕上。
這種被無數沉默的、非人存在“注視”和“渴望”的感覺，比直面猙獰的怪物更讓她脊背發涼。她感覺自己像一塊被投入飢餓獸群的肉。
“它們在……靠近我？”她低聲自語，聲音在這片詭異的窸窣聲中幾乎微不可聞。
“不是它們靠近你，孩子。”
一個蒼老、沙啞，如同磨損皮革摩擦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霂纓悚然一驚，迅速轉身。
是那個披著書頁綴成斗篷的管理員老婦。她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裡，悄無聲息，如同從書架本身的陰影裡滲透出來。她佝僂著背，渾濁的眼珠在幽光下泛著奇異的光澤，正靜靜地注視著霂纓，以及她周圍那些躁動的藏書。
“是你的‘皮’，在召喚它們。”老婦的視線落在霂纓的手臂上，那藍色的漩渦紋路似乎因為她的注視而閃爍得更加急促。“或者說，是‘原皮’，在召喚流散在外的……‘分身’。”
“原皮？分身？”霂纓強迫自己冷靜，抓住這突如其來的、可能蘊含資訊的話語。她抬起左臂，將那閃爍的漩渦展示給老婦看，“你說的是這個？這到底是什麼？”
老婦緩緩走近，她身上那些作為斗篷的書頁隨著她的動作發出輕微的嘩啦聲，有些書頁上的字跡甚至在她行走時微微扭動。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一隻乾枯如雞爪、佈滿褐色斑點和深深皺紋的手，虛虛地指向霂纓的灼痕。
“這不是詛咒，孩子，至少不完全是。這是一種……印記。一種歸屬的證明。”她的聲音低沉而縹緲，彷彿來自很遠的地方，“圖書館裡所有的皮藏，無論它們曾經屬於誰，承載著怎樣的記憶和知識，其最本質的源頭，都指向一張‘原皮’。它是始祖，是藍圖，是所有皮質存在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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