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竊語之頁
索引的劇震尚未平息。
霂纓扶著由脊椎骨堆砌而成的書架，指尖下傳來細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彷彿那些森白的骨骼仍在彼此擠壓蠕動。整個活體圖書館剛從一場心悸般的震動中勉強恢復平靜，但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被驚擾後的、低沉的嗡鳴，像是無數沉睡的靈魂被強行喚醒後發出的不滿囈語。
她抬起右手，臂膀上那片不祥的電子紋路藍光閃爍得更加急促，皮膚下的灼痛一浪高過一浪，彷彿有滾燙的程式碼正試圖衝破這層血肉與皮的束縛，在她體內勾勒出某個未知的圖騰。痛楚讓她額角滲出冷汗，卻也讓她的眼神更加銳利。必須找到《蛻衣經》，在黑市情報販子那裡用童年記憶換來的座標和線索，是眼下唯一的浮木。
禁庫深層，活頁區。
根據血管般收縮舒展、指引路徑的血墨索引，她正朝著這個方向艱難移動。周圍的“書架”愈發密集，那些由無數脊椎骨壘砌而成的結構，間隙狹小，僅容一人側身透過。書架上放置的並非死物，一本本或厚或薄的“書”靜靜地陳列，書脊呈現出各異的人體膚色，有些光滑細膩，有些粗糙乾癟，甚至帶著細微的皺紋或疤痕。它們無一例外地，隨著某種緩慢的節奏微微起伏，如同沉睡者平穩的呼吸，書頁邊緣散發著微弱的、帶著體溫的暖光。
這裡的空氣更加粘稠，瀰漫著陳舊紙張、淡淡血腥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活體的氣息混合的味道。偶爾，有書頁無風自動，發出窸窣的輕響，像是夢中的輾轉；更深處，似乎還有細微的、壓抑的啜泣或嘆息聲傳來，縈繞在耳畔，揮之不去。
霂纓強迫自己忽略這些毛骨悚然的細節，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尋找“活頁區”的標誌，以及那本可能決定她和妹妹命運的《蛻衣經》上。手臂的灼痕滾燙，彷彿一個拙劣的羅盤，越是靠近目標，反應越是激烈。
終於，在穿過一個由幾具特別粗壯、纏繞著暗紅色“書籤帶”（那東西看起來像凝固的血管）的脊椎骨架構成的拱門後，環境為之一變。
這裡的書架不再整齊劃一，而是以一種看似混亂、實則隱含某種規律的方式堆疊、交錯，形成一個個小型的隔間。許多“書”並非完全閉合，有些甚至攤開著，露出內裡並非印著墨跡，而是彷彿由光影和細微顆粒構成的、流動著的文字與影像。這些就是“活頁”？它們更不安分，有時會突然劇烈翻動，帶起一小股氣流；有時，某張書頁會猛地抬起，像一隻試圖觸控什麼的手，然後無力地垂下。
霂纓屏住呼吸，放輕腳步，目光如掃描器般快速掠過一個個隔間，搜尋著《蛻衣經》的蹤跡。根據索引最後的提示，它應該就在這片區域。
她的目光鎖定在一個相對偏僻的角落。那裡有一個低矮的、由幾段呈現不正常彎曲弧度的脊椎支撐起的石臺，臺上孤零零地放置著一本書。
這本書的外觀與其他皮質書籍截然不同。它的封面是一種深沉的、近乎黑色的暗紅，皮質細膩得彷彿少女的肌膚，卻又蘊含著一種古老的韌性。封面沒有任何標題或紋飾，光潔無比，只在中心偏下的位置，有一個淺淺的、類似漩渦或烙印的凹陷。最引人注目的是，這本書散發出的“生命氣息”遠比周圍的書籍強烈，它的起伏節奏更明顯，甚至能隱約看到封面下似乎有極淡的、脈動般的微光流轉。
直覺，以及手臂上幾乎要燃燒起來的灼痕，都在尖叫著告訴她——就是它！《蛻衣經》！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混合著希望與巨大的不安。霂纓深吸一口那帶著體溫和異味的空氣，一步步靠近石臺。她伸出左手，指尖因緊張和期待微微顫抖，緩慢地、小心翼翼地探向那暗紅色的皮質封面。
就在她的食指即將觸碰到書封的剎那——
異變陡生！
那本安靜躺著的《蛻衣經》封面上的漩渦凹陷處，毫無徵兆地裂開了一道細縫，那不是紙張的裂縫，更像是一張微縮的、貪婪的嘴。緊接著，一張靠近書脊邊緣的、看似柔韌的書頁猛地彈起，如同撲食的毒蛇，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瞬間纏繞上了霂纓探出的食指！
“呃！”
一股鑽心的刺痛從指尖傳來！那不是被紙張劃傷的銳痛，而是某種…被咬噬、被注入、被連線的詭異痛感。霂纓下意識想抽回手，卻發現那張薄薄的書頁蘊含著驚人的力量，死死箍住她的手指，並且，刺痛之後，是一種冰冷的、如同資料流強行灌入的麻木感，順著指尖的神經，急速向上蔓延。
她甚至能“感覺”到，那張書頁的邊緣，似乎生出了無數細微不可見的、如同水蛭口器般的結構，正牢牢吸附在她的皮膚上，吮吸著什麼，又或者說，灌輸著什麼。
來不及做出更多反應，龐大的資訊洪流已然沖垮了她的意識堤壩。
不是有序的文字，不是清晰的影像。是碎片。無數混亂、龐雜、帶著強烈情緒色彩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蠻橫地湧入她的腦海，沖刷著她的思維。
破碎的畫面閃爍不定：陌生的面孔在驚恐尖叫；冰冷的金屬儀器反射著無影燈的光；滿是血汙的實驗室地板；某個慶典上絢爛卻虛假的電子煙花；一雙雙麻木或絕望的眼睛……這些是屬於無數陌生者的記憶，是這本人皮書不知吞噬、儲存了多少靈魂印記的證明。
霂纓感到一陣劇烈的噁心和眩暈，大腦像是要被這些外來的記憶撐爆。她悶哼一聲，另一隻手扶住冰冷的石臺邊緣，指甲幾乎要掐進石縫裡，才能勉強支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
就在她以為自己會被這混亂的資訊洪流徹底淹沒時，碎片的風暴中，一個畫面驟然變得清晰、穩定，並且帶著一種尖銳的熟悉感，狠狠刺入了她的意識核心——
那是一個狹小、昏暗的角落，像是某個大型儀器背後的陰影。一個看起來只有七八歲的小女孩蜷縮在那裡，穿著破舊但乾淨的白色連衣裙，小小的肩膀因為哭泣而劇烈地顫抖著。
是小雨。年幼時的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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