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血絲索引
空氣裡瀰漫著陳舊紙張和某種類似麝香的、活體的腥甜氣味，混雜成一種令人頭暈目眩的馥郁濃香。霂纓靠在一排由森白脊椎骨堆砌而成的書架旁，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書架上凸起的骨節縫隙。剛剛與那本人皮《蛻衣經》訂立契約的餘波還在體內震盪，額角中央一塊新生的皮膚傳來細微的、持續不斷的灼痛，像一枚剛烙下的、活著的印章。作為交換條件，她必須每日“餵養”這本書，用她自己鮮活的記憶。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手臂上那片不祥的電子紋路。藍光依舊在皮膚下無聲地流動、閃爍，如同某種擁有生命的、燒灼的程式碼。自從踏入這座詭異的活體圖書館，這痕跡似乎變得更加活躍，顏色也更深沉了些，偶爾，她會錯覺那光芒的閃爍，與她自己的心跳、與這座圖書館某種緩慢而巨大的呼吸韻律，隱隱同步。
“該餵食了。”一個乾澀的聲音在她腦海深處響起，並非來自外界，更像是契約烙印直接傳遞的意念。帶著一絲抗拒，以及更深層的、對真相的渴望，霂纓深吸了一口那甜膩的空氣，伸手撫上被她藏在懷中緊貼胸口的那本《蛻衣經》。
皮質封面觸手溫潤，甚至能感到其下極其微弱的搏動。她閉上眼，努力集中精神，試圖從記憶之海中擷取一段不那麼重要的碎片——一段關於某個陽光很好的午後，她在某個早已遺忘名字的城市公園裡，獨自看著噴泉發呆的畫面。平淡，無害，沒有強烈的情感，應該……足夠安全。
然而，就在她試圖將這段記憶“輸送”過去的剎那，緊貼胸口的書冊猛地變得滾燙！
“嘩啦——”
並非書頁翻動的聲音，而是某種更具攻擊性的、撕裂般的響動。數張堅韌冰涼的人皮書頁猛地從攤開的經書中暴起，如同擁有自主意識的蒼白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上纏繞，瞬間包裹住了她的整個頭部！
視野被徹底剝奪，眼前是緊貼著眼皮的、帶著細微皮革紋理的黑暗。一股冰冷而強橫的力量蠻橫地撬開了她的精神防禦，不再是等待她“奉獻”記憶，而是變成了粗暴的掠奪和讀取。
“不……！”她想尖叫，但聲音被悶在皮質的包裹裡，只剩下模糊的嗚咽。
無數混亂的、被深埋的影像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垮了她的意識堤壩。破碎的玻璃器皿反射著無影燈的冷光，金屬儀器發出單調的滴滴聲，空氣裡是濃重的消毒水和……鐵鏽味？不，是血的味道。
然後，她“看”清了。
一個瘦小的女孩被固定在冰冷的金屬拘束椅上，纖細的手臂裸露在外，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幾個穿著密封防護服、面容模糊的身影圍在旁邊，其中一人手中拿著一個造型奇特的、泛著金屬冷光的器具，頂端是細密的探針陣列。
是幼年的小雨！那張臉，即使因為恐懼而扭曲，霂纓也絕不會認錯！
探針陣列猛地刺入小雨的手臂皮膚！沒有血流如注，只有一片密集的、細微的藍光從刺入點爆開，如同電子火花，瞬間沿著皮下的脈絡蔓延、灼燒，勾勒出與霂纓手臂上一般無二的、閃爍的紋路！小雨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著，喉嚨裡發出被扼住的、不成調的哀鳴，那雙原本清澈的眼睛因極致的痛苦而瞪大到極致，瞳孔裡倒映著冰冷的燈光和穿著白大褂的、冷漠的身影。
畫面猛地一閃，視角轉換。她彷彿飄在空中，俯視著那個場景。她看到拘束椅上的小雨，也看到……拘束椅旁邊，還站著一個穿著同樣病號服的小女孩，正呆呆地看著這一切，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
那是……我自己？
這個認知如同冰錐，狠狠刺入她的腦海。
緊接著，一個冰冷的、毫無情緒波動的聲音，或許來自某個研究人員，或許直接來自某種廣播系統，清晰地穿透了記憶的喧囂，烙印在她的感知裡：
“……‘贗品’編號739，植入完成。觀察‘樣本’霂纓同步反應。”
“贗品”……小雨？
“樣本”……我自己？
頭部劇烈的壓迫感驟然消失。包裹著她頭臉的書頁如同失去力量般軟軟地垂落，重新貼合回書冊本身。霂纓猛地向後踉蹌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骨質書架上，引得整排書架都發出一陣細微的、如同骨骼摩擦的咯吱聲。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胸腔劇烈起伏，額頭的烙印和手臂的灼痕同時傳來一陣高過一陣的灼痛。冷汗浸溼了她額前的碎髮，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不是拯救者。從來都不是。
她以為自己在追尋真相，拯救受苦的妹妹小雨。可那被強行讀取的深層記憶告訴她，小雨是“贗品”，是實驗物件，承受著非人痛苦被植入灼痕。而她霂纓，這個自以為是的追尋者，才是被觀察的“樣本”！她和小雨，從一開始就站在實驗天平的兩端，她們的命運，從童年那個冰冷的實驗室裡，就被徹底扭曲、捆綁在了一起。
那麼，她是誰？她手臂上這看似相同的灼痕又從何而來？比小雨更早？還是……完全不同性質的存在？
“認知崩塌”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感受，更像是整個世界的基石在腳下碎裂，顯露出其下漆黑無垠的、充滿惡意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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