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記憶噬主
額頭的烙印在黑暗中閃著幽微的藍光，像一塊永不癒合的瘡疤，又像一隻冷漠監視的眼睛。霂纓蜷縮在由廢棄書頁堆砌的角落裡，手指死死按在那片新生的皮質烙印上，試圖用疼痛壓制更深處的空虛——那裡，又一塊記憶被剜去了。
“餵食時間。”
沒有聲音，這意念卻直接撞進她的腦海，冰冷、精準，不容拒絕。是《蛻衣經》在催促。契約之痂隨著這意念微微發燙，提醒著她那用記憶換取知識的愚蠢交易。每一天，她都要向這本貪婪的邪書獻祭一段過往，以此換取翻閱它那詭異書頁的權利。而每一天，她都感覺自己正在被一點點掏空，變成一具徒有其表、內里布滿空洞的皮囊。
她緩緩攤開一直緊抱在懷中的《蛻衣經》。人皮製成的封面觸感溫涼，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彈性，彷彿下面覆蓋著仍在搏動的血肉。書頁邊緣泛著淡淡的黃褐色，像是浸過歲月的油脂，又像是……真正的人體皮膚。她強行壓下喉嚨口翻湧的噁心感，這是她唯一的線索，找到小雨，弄清楚她們身上那該死的“資料灼痕”來源的唯一希望。代價是成為祭品？如果祭品的盡頭能找到小雨，那她也認了。
“今天……你要什麼？”她沙啞地低語，聲音在空曠而巨大的圖書館裡被吞噬得一絲不剩。
書頁無風自動，簌簌翻動，最後停在一片空白頁上。那空白並非虛無，而是一種等待填充的飢渴。契約之痂灼熱升級，像燒紅的烙鐵再次摁上皮肉。霂纓知道，它要的不是普通的記憶碎片，而是深層的，那些被她本能封存、連自己都不願輕易觸碰的核心記憶。
她閉上眼，努力在日益貧瘠的記憶荒原上搜尋。那些與妹妹小雨一起逃亡的片段已經變得支離破碎，交付給那個貪婪天平的代價讓她對小雨的面容都開始模糊。不行，關於小雨的不能再給了。她強迫自己轉向別的方向，那些更久遠的，或許……不那麼重要的。
她想起一個雨夜，冰冷的雨水順著破舊的屋簷往下淌，在地上匯成渾濁的水窪。她躲在某個散發著黴味和消毒水氣味的臨時居所裡，緊緊抱著膝蓋，窗外是呼嘯而過的、帶著探照燈的飛行器引擎聲……
就這個吧。她集中精神，試圖將這段關於寒冷、潮溼和恐懼的記憶剝離出來，導向那本邪書。
然而，就在她精神鬆懈，記憶的閘門微微開啟的剎那，《蛻衣經》那空白的書頁猛地向上翻卷！
它不是要接收，而是要搶奪！
那頁薄薄的、看似脆弱的人皮，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和力量，如同一張活過來的粘膩薄膜，猛地向上包裹，瞬間覆住了霂纓的整個口鼻，甚至試圖覆蓋她的眼睛！
“唔！”
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襲來。霂纓的驚呼被堵在喉嚨裡，化作一聲沉悶的嗚咽。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抓，去撕扯，但那覆在臉上的書頁彷彿與她自身的皮膚融為了一體，堅韌得超乎想象，指尖傳來的觸感是溫熱而滑膩的，像在撕扯自己的臉皮。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比任何已知的危險都要駭人——這東西在反抗，在主動攻擊！
緊接著，不是影像，也不是連貫的場景，是純粹的感覺洪流，蠻橫地衝垮了她的意識堤壩。
* **冰冷**。徹骨的冰冷，不是雨夜的寒，而是金屬檯面緊貼背脊的、毫無生命氣息的冷。她的身體（是她嗎？）被束縛著，動彈不得。
* **強光**。刺目的、手術燈般的白光，直射下來，讓她（讓“她”？）睜不開眼，眼皮被強行撐開，視網膜一片灼痛的雪白。
* **聲音**。模糊的、被扭曲的對話聲，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樣本穩定性……”“……基因序列剝離……”“……備份程序……” 詞語支離破碎，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非人性的冷靜。
* **疼痛**。尖銳的、撕裂般的疼痛，從手臂傳來，彷彿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烙進了皮肉之下，與神經末梢強行縫合。是資料灼痕！那藍光程式碼第一次被植入時的劇痛！
* **恐懼**。無邊無際的、孩童式的恐懼，渺小無助，像一隻被釘在標本臺上的蝴蝶。想要尖叫，喉嚨裡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這些感覺碎片如同沸騰的鋼水，在她腦海裡翻滾、飛濺。這不是她準備付出的那段雨夜記憶！這是……這是更深層，更黑暗，被她遺忘或者說被強行掩埋的東西！是琉璃閣？還是更早之前？
“放開……我！”她在意識深處吶喊，身體劇烈掙扎，雙腿踢蹬著身下堆積的廢棄書頁，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在這死寂的圖書館裡顯得格外刺耳。但那書頁如同附骨之疽，吸吮著她的生命力，貪婪地抽取著更深層的東西。
就在這時，一股強大的牽引力猛地將她（她的意識？她的靈魂？）拽向了記憶洪流的漩渦深處。所有的感官碎片驟然凝聚，拼湊成一個雖然模糊卻相對穩定的畫面——
一個實驗室。
純白的、一塵不染的、冰冷到極致的空間。四周是閃爍著訊號燈的複雜儀器，空氣裡瀰漫著臭氧和某種消毒劑混合的刺鼻氣味。
而她“看”見的視角，是被禁錮的視角。她的頭頸被固定著，眼角的餘光勉強能瞥見旁邊另一個類似的金屬臺。
臺上躺著一個小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