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皮質牢籠
指尖下的觸感驟然消失。
就在剛才，那本《蛻衣經》的皮革紋理還在皮膚下突突跳動，與她自己蛻皮後裸露的皮下組織產生著令人不安的共鳴。每一根纖維都像是微縮的電路，在她指尖下傳遞著冰冷而熟悉的資料流。霂纓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手臂上那片灼痕形成的漩渦圖案，正與書脊中央的某種脈絡同步閃爍。
可下一秒，所有的脈動、所有的溫熱呼吸，戛然而止。
不是漸漸微弱，而是像被一刀切斷。
霂纓猛地縮回手，指尖還殘留著那種非生命的、卻又能清晰感知到的“活動”記憶。她環顧四周。
寂靜。
死一樣的寂靜，壓得人耳膜發脹。
“呼吸……”她喃喃自語，想起老婦那雙藏在書頁斗篷後、幾乎與皮質書架融為一體的渾濁眼睛曾說過的話——“這座圖書館是活的，它在呼吸。” 而現在，呼吸暫停了。
幾乎是在她意識到這一點的同時，遠處傳來了第一聲沉悶的、如同巨大骨骼斷裂的巨響。
轟——！
腳下的“地面”——如果那由無數細小脊椎骨拼接而成、還帶著些許體溫的層面能被稱為地面的話——猛地一顫。霂纓踉蹌一下，扶住了身旁的書架。觸手的不再是溫潤的、彷彿剛脫離活體的骨質，而是一種僵硬的、迅速失去所有生機與彈性的冰冷。
書架在動。
不是被震動波及的搖晃，是它自己在動。
她面前那由無數脊椎骨堆砌、高聳直至沒入上方幽暗的書架，發出一連串令人牙酸的“咔咔”聲。原本鬆散交織、留有縫隙讓微弱生物光透出的骨節，此刻正以一種違揹物理規律的方式收緊、擠壓、變形。骨白色的結構在她眼前扭曲，縫隙消失，光線被掐滅，一面原本可以窺見後方通道輪廓的書架牆壁，轉眼間變成了一堵嚴絲合縫的、緻密的骨質壁壘。
光線在急劇衰減。
原本瀰漫在空氣中，由那些散發著體溫的書頁提供的、如同黃昏般暖昧的光暈，正被一種絕對的幽暗快速吞噬。只有她手臂上那片資料灼痕，以及額頭剛剛與《蛻衣經》訂立契約後浮現的皮質烙印，還在持續散發著不祥的、幽藍色的微光，像黑暗中兩簇冰冷的鬼火。
“呃……”一聲極輕微的、彷彿嘆息又彷彿痛楚的呻吟，從她手邊一本書上傳來。
霂纓低頭，看到那本人皮書——封皮是某種經過處理的、細膩蒼白的人皮，上面用暗紅色的、彷彿血乾涸後的字跡書寫著標題——正在微微蜷縮。它的書頁，那些薄如蟬翼、卻承載著不知名記憶的皮質頁面，正無力地向內捲曲，像一片在火焰旁烤焦的樹葉。書脊，那根支撐著整本書的“脊樑”，發出細微的崩裂聲。
這不是孤立現象。
視線所及，所有的書，所有的書架，都在發生類似的異變。書架在收縮、靠攏，彼此擠壓融合，重新構築著空間。而那些書，則像是在承受某種巨大的痛苦，發出細碎的、密密麻麻的哀鳴與蜷縮聲。整個空間的結構正在被顛覆，被重塑。
“記憶構成的牢籠……”老婦那句含糊的警告，此刻像淬了冰的針，刺進霂纓的腦海。她不是預言，她是陳述了一個正在發生的事實。
逃！
必須立刻離開這裡！
霂纓猛地轉身，憑藉進來時模糊的記憶，朝著她認為是“入口”的方向衝去。腳下的脊椎骨地面變得凹凸不平，有些地方突然隆起，有些地方則塌陷下去，彷彿下面的支撐結構正在瘋狂地改變。她跌跌撞撞，手臂上的灼痕藍光在劇烈晃動，映照出周圍光怪陸離、急速變形的景象。
書架的移位速度快得驚人。剛剛還是一條狹窄的通道，下一秒就被合攏的書架徹底封死。她試圖用手去推，觸手是冰冷而堅硬的骨質，紋絲不動。她甚至用肩膀去撞，換來的只有肩胛骨的劇痛和那片區域書架更劇烈的收縮反應。
她改變方向，朝著另一個可能有出口的記憶點奔去。同樣的結果。通道在眼前消失，牆壁在身後合攏。她像一隻被困在正在縮小的迷宮裡的老鼠，每一次轉向，面對的都是新的、毫無縫隙的壁壘。
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種奇特的味道。不再是舊書和塵埃的氣息，而是一種……混合著淡淡血腥、藥水、以及某種焦糊電子元件的複雜氣味。這味道越來越濃，刺激著她的鼻腔，也攪動著她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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