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她曾以為由自己意志主導的轉折點，每一個飽含血淚的抉擇瞬間，都被打上了實驗編號和階段目標的烙印。她的人生，像一本被徹底攤開的實驗日誌，每一頁都寫滿了“操控”與“觀測”。
“不……” 她喉嚨乾澀，發出破碎的音節。身體裡那股因金屬顆粒和詭異癒合而升起的異樣感，與這被徹底否定的過往融合在一起，幾乎要將她的意識撕裂。她是誰？如果記憶是假的，選擇是設計的，那這個正在思考、正在痛苦的“霂纓”，究竟是什麼？
`“去尋找核心。”` 《蛻衣經》的低語帶著一種殘酷的引導意味，`“那裡有所有你‘自己’的答案。”`
核心。對，必須去核心。無論那裡有什麼，哪怕是終極的虛無，也比活在這虛假的迷宮裡要好。
她不再看那些重複播放她悲劇的皮影戲，捂著那隻仍在微微發熱、進行著非人修復的手掌，憑藉著契約烙印傳來的一絲微弱感應，以及血管索引退縮後留下的、尚未來得及閉合的通道，向著圖書館更深處跋涉。
周圍的景象愈發詭異。書架的材質開始變化，不再是單一的骨骼，而是夾雜著大量柔韌的、彷彿剛剛剝離下來的新鮮皮料，有些甚至還滲著溼漉漉的、帶著腥氣的組織液。空氣裡瀰漫著一種類似福爾馬林又混合了電離臭氧的怪味。光線主要來源於那些嵌入書架或天花板的血管索引，它們的光芒不穩定地閃爍著，映照出無數書頁無意識蜷縮舒展的影子，如同沉睡的巢穴。
通道的盡頭，是一扇與眾不同的門。它由某種暗沉的、非金非木的材質構成，表面光滑如鏡，卻沒有任何把手或鎖孔。只有在門扉的中心，鑲嵌著一塊巨大的、瞳孔狀的晶體，此刻正散發著幽暗的、彷彿在呼吸的微光。
霂纓深吸一口氣，將那隻完好的右手按在了冰涼的晶體表面。
沒有任何聲音，那巨大的瞳孔晶體驟然亮起，射出無數道纖細的藍色掃描光線，將她從頭到腳籠罩。她感到一種被徹底看穿、從皮膚到骨髓都被解析的顫慄。
厚重的門扉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
光芒湧入。
霂纓僵在原地，血液彷彿在瞬間凍結。
門後是一個無比廣闊、挑高驚人的圓形大廳。穹頂是一片模擬的星空，投下冰冷的光輝。而大廳之中，林立著無數巨大的、充滿瑩綠色儲存液的圓柱形容器，如同沉默的森林，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
每一個容器裡，都懸浮著一具軀體。
赤裸的，女性的，年輕的軀體。
每一具，都和她長得一模一樣。
相同的臉龐，相同的髮色，相同的身體輪廓。她們雙目緊閉，表情安詳得像只是沉睡，口鼻處覆蓋著呼吸面罩，身上插著密密麻麻的管線，連線著容器基座。有些容器的標籤清晰可見：“Y-069 - Long-terStorage - Viable”，“Y-071 - Cognitive Backup - Standby”，“Y-072 - Physiological Telate - Active”……
她像一尊石像，目光呆滯地掃過這成千上萬個“自己”。編號從個位數一直延續到……她看到了離門口最近的一個容器，標籤上是：“Y-073 - Experintal Unit - Field Deploynt”。
那是她的編號。
她，霂纓，只是這無數複製品中，恰好被投放到“現實”世界裡的一個。
輕微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大廳裡響起。
那個披著書頁斗篷的管理員老婦，從一排容器的陰影后緩緩走出。她手裡拿著一個閃爍著資料的記錄板，乾枯的手指在上面快速划動著，神情是絕對的冷靜和漠然，彷彿眼前不是成千上萬個活生生（或者說，曾經活生生）的個體，而只是一排排等待清點的貨物。
老婦走到標註著“Y-073”的容器前，抬起眼皮，看了僵立的霂纓一眼，那眼神沒有任何意外，只有例行公事的評估。
然後，她抬起那支閃著寒光的記錄筆，在記錄板上“Y-073”那一欄後面，冷靜地打上一個勾，並輸入了一行簡短的標註。
霂纓看懂了那行字，每一個字元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靈魂上：
`“第73號樣本，已完成認知顛覆階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