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聲音在唱著詭異的搖籃曲,旋律熟悉又陌生,讓她恍惚間覺得自己好像也曾躺在某個柔軟的皮質搖籃裡,被這樣哼唱著入睡……
“我是誰?”
這個最基本的問題,此刻變得無比艱澀。
她是那個帶著資料灼痕,尋找妹妹,試圖擺脫命運的霂纓?
還是那個在琉璃閣被綁在金屬臺上,渾身插滿管線的實驗體編號734?
或者是某本人皮書記載的,那個為了活下去不惜出賣同伴的流放者?
又或者……是此刻正在她腦海中低語的那個,堅信自己是一本記載了世間所有痛苦的、名為《哀慟集》的藏書?
混亂的認知如同沼澤,讓她不斷下陷。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皮膚的紋理在幽藍灼痕的映照下,似乎也變成了某種皮革的質感,指關節活動的細微聲響,聽起來像是書頁摩擦。
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此刻的“思考”,是不是也只是某本書中預設好的段落?她的掙扎,她的痛苦,她的尋找,是不是都只是這龐大圖書館裡,一個早已被書寫完畢的、微不足道的章節?
“我……本就是……一本書?”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驟然纏緊了她的心臟。帶來的不是驚恐,而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認同感。
如果她是一本書,那麼所有的經歷都只是被書寫的內容。她的反抗是劇情需要,她的痛苦是為了增加戲劇張力,她尋找妹妹的執念,或許只是某個更高存在設定的核心矛盾。
那麼,她現在坐在這裡,被抽取記憶,精神瀕臨崩潰,又算是什麼?是高潮章節前的鋪墊?還是即將被翻頁的、無關緊要的片段?
懷中的《蛻衣經》震動了一下,彷彿在回應她這荒謬卻極具侵蝕力的想法。書頁自動翻到了某一頁,上面不再是文字,而是浮現出一幅流動的、模糊的影像——那似乎是一個裝訂車間,無數蒼白的人皮正在流水線上被切割、縫合,變成一本本嶄新的書籍。其中一張臉,在傳送帶的盡頭抬起,空洞的眼睛望向“鏡頭”。
那張臉……和她自己有幾分相似。
霂纓的呼吸驟然停滯。
強烈的眩暈感襲來,伴隨著一種靈魂被抽空的虛無。餵食似乎達到了一個臨界點,或者說,她的精神承受能力到達了極限。
視野被扭曲的光斑和嘈雜的幻聽充斥。
她彷彿看到周圍的書架不再是骨質,而是變成了由無數本開啟的書頁堆疊而成的巨牆,每一頁上都映著她自己不同時期、不同狀態的臉。那些“書頁霂纓”都在看著她,眼神或麻木,或瘋狂,或哀求。
低語聲匯成了洪流,將她淹沒。
“加入我們……”
“成為永恆的一部分……”
“你的故事,將被永遠傳唱……”
她蜷縮起來,手臂緊緊抱住頭顱,但那聲音是從內部響起的,無處可逃。額頭的烙印灼熱得如同燒紅的鐵塊,懷中的《蛻衣經》卻變得異常冰冷,像一塊永不融化的寒冰。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之前,最後一個清晰的念頭,並非關於妹妹,也非關於逃脫,而是一個荒誕至極的疑問:
“我這本書……下一章,會被怎麼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