霂纓的手掌緊貼在冰冷僵硬的書架上，指尖下傳來一種令人心悸的沉寂。這座圖書館，這座由無數脊椎骨和人皮書構成的巨大生命體，在經歷了第24章的瘋狂活化和收縮變形後，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陷入了一種瀕死的、令人不安的假寐。沒有呼吸，沒有脈動，只有無處不在的、粘稠的壓抑感，像凝固的血液包裹著每一寸空間。
然而，這種死寂並未帶來安寧。與之相反，一種更深層次、更隱蔽的侵蝕開始了。
額頭中央，那個與《蛻衣經》訂立契約後留下的皮質烙印，開始隱隱發燙。不是灼燒的痛感，而是一種緩慢升溫的、如同低燒般的悶熱。伴隨著這股熱意，一種空洞的、帶著迴響的“咕嚕”聲，在她意識的深處響起。像是飢餓的胃袋在痙攣，又像是乾涸的泉眼在渴求水流。
是契約的時間到了。
每日餵食記憶。
這個念頭浮現在腦海時，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強制性。彷彿這不是一個選擇，而是一個早已設定好的程式，此刻正無情地啟動。
霂纓試圖抵抗，試圖封閉自己的意識，將那些翻湧的記憶碎片死死壓住。但額頭的烙印越來越燙，那“咕嚕”聲也越來越響，逐漸演變成一種尖銳的、鑽入骨髓的索取訊號。她感到自己的精神壁壘正在被這股無形的力量腐蝕、穿透。
第一縷記憶被強行抽離。
是氣味。雨後泥土混雜著青草的腥甜氣，還有妹妹小雨頭髮上那淡淡的、劣質草莓香波的味道。這個片段如此清晰，彷彿就發生在昨日，是她與小雨為數不多的、算得上溫馨的逃亡途中的一瞬。她甚至能“看到”小雨蹲在地上，用手指戳著一隻慢吞爬行的蝸牛，側臉在朦朧的雨光中顯得格外柔軟。
這縷記憶被抽走的瞬間，對應的現實感官彷彿也隨之褪色。她鼻尖似乎再也聞不到那混合著血腥與焦糊電子元件的圖書館怪味，口腔裡卻泛起一股莫名的空虛，像是失去了品嚐某種甜味的能力。
緊接著，是觸感。
冰冷的金屬桌面緊貼著手臂的冰涼，束縛帶粗糙的纖維摩擦著腕部皮膚帶來的細微刺痛……這是琉璃閣實驗室的記憶。這段記憶被扯出時，帶著強烈的屈辱和恐懼，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現實中的她，感覺周遭空氣的溫度似乎降低了幾分，皮膚對那僵硬書架的冰冷觸感也變得模糊起來。
視覺、聽覺……越來越多的感官記憶碎片，如同被無形吸管抽取的流質，不受控制地流向額頭的烙印，再透過某種玄妙的連線，注入到那本被她緊緊抱在懷中的《蛻衣經》中。她能感覺到手中的書冊在輕微地震動，彷彿一個得到滋養的活物，正在貪婪地吞嚥著她的過去。
起初只是零散的碎片，但隨著餵食的持續，被抽取的記憶開始變得連貫，規模也越來越大。
一整段關於黑市交易的記憶湧上心頭，隨即被連根拔起——情報販子那油滑的腔調，他身後螢幕上閃爍的、標價高昂的各類禁忌知識，還有交出那段珍貴童年記憶晶片時，心頭那瞬間的空落與後悔……這段記憶被抽走後，霂纓恍惚了一下，她發現自己對“黑市”這個概念變得有些模糊，雖然還記得去過，記得換來了座標，但具體的細節，那個販子的長相，當時內心的掙扎，都蒙上了一層霧，變得遙遠而不真切。
“不……停下……”她試圖發出聲音，卻只能擠出嘶啞的氣音。精神上的虛弱感開始蔓延，像失血過多的人，眼前陣陣發黑。
但契約的力量沒有減弱，反而因為她下意識的抵抗而變得更加強橫。
這一次，是更久遠的，連她自己都以為早已遺忘的記憶。
一個陽光很好的下午，她在某個類似孤兒院或者統一撫養機構的地方，和其他孩子一起排隊領取營養膏。她記得那個分發食物的阿姨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像蜈蚣。她記得自己因為個子小，總是被擠到最後，拿到的是最涼、口感最差的那份。她記得當時心裡那種微弱的不甘和羨慕……
這段塵封的記憶被粗暴地翻出、抽走。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奇異的感受：她對於“飢餓”的理解似乎變得淺薄了，那種童年時期刻骨銘心的、對食物最原始的渴望，正在從她的情感庫中被抹去。
餵食在加速，變成了一場失控的“記憶血崩”。
大段大段的畫面、聲音、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衝向她額頭的烙印。快樂的、悲傷的、恐懼的、憤怒的……所有構成“霂纓”這個個體的經歷，都在被飛速地抽取、輸送。
她開始站立不穩，背靠著冰冷蠕動的書架滑坐在地。懷中的《蛻衣經》卻越來越“活躍”，書頁甚至無風自動，發出輕微的“嘩啦”聲，彷彿在歡快地翻閱著剛剛得到的美味。
現實與書本記憶的界限開始變得模糊。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手臂上那片幽藍色的資料灼痕。那漩渦狀的圖案在她眼中開始扭曲、變形，時而像是某本人皮書封面上的燙金標題，時而又像是某段實驗記錄影片裡閃爍的程式碼錯誤提示。
她聽到周圍書架傳來細微的“沙沙”聲，那不是之前活化的移動聲，而更像是……書頁翻動的聲音？不，是無數個聲音在低語，在訴說著它們書頁中記載的故事。那些聲音起初還很遙遠，漸漸變得清晰，彷彿就在她耳邊呢喃。
一個聲音在哭訴被至親背叛的痛苦，那絕望的情緒如此濃烈，讓霂纓的心臟也跟著抽搐起來，她甚至分不清這心痛是源於自己的記憶，還是這本書強加給她的共感。
另一個聲音在狂熱地敘述著某個科學發現，冰冷的術語和資料流強行湧入她的思維，讓她一陣頭暈目眩，幾乎要認同那書中關於“剝離情感以獲得純粹進化”的論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