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霂纓蜷縮在骨質凸起後的狹窄空間裡，每一次呼吸都扯動著胸口的劇痛。燙金風暴的嗡鳴和切割聲被隔絕在外，但那種瀕死的鋒銳感依舊殘留在皮膚表層，激起細密的戰慄。她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沫，鹹腥氣在口中瀰漫。
這裡是哪裡？應急通道？還是另一個陷阱的入口？
她不敢輕舉妄動，只是靜靜躺著，感受著身體內部傳來的陣陣虛弱。強行催動蛻皮形成盾牌，又硬抗了風暴最後的衝擊，幾乎榨乾了她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力量。額頭的契約烙印灼灼發熱，提醒著她與《蛻衣經》那持續消耗的聯結。
就在她試圖調動一絲微弱的能量探查周圍環境時，一種奇異的、並非來自她自身感官的“畫面”，毫無預兆地撞入了她的意識。
不是視覺，更像是直接投射在腦海深處的影像，帶著一種冰冷的、非人的質感。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幽藍。不是天空或海洋的藍，而是某種培養液或者能量介質散發出的、毫無生命氣息的冷光。無數粗大的、半透明的管道如同巨蟒般蜿蜒穿梭，管道內流動著粘稠的、閃爍著細微電火花的液體。視野在緩慢移動，掃過一片區域——那裡懸浮著密密麻麻、排列整齊的圓柱形容器，像是某種蜂巢的放大版。
每一個容器內部，都浸泡著一個模糊的、蜷縮的……人體？
不，不完全是人體。那些輪廓呈現出一種非自然的僵硬，皮膚蒼白，表面覆蓋著細密的、類似電路板的金屬紋路，有些甚至能看到裸露的、泛著金屬光澤的骨骼關節。它們如同沉睡的胚胎，又像是被暫停在某個製作階段的仿生人偶，靜靜地懸浮在幽藍的液體中，只有偶爾從體表紋路閃過的微弱電光，證明它們並非完全死寂。
這是……實驗室？哪裡？琉璃閣？還是別的什麼地方？
霂纓的心臟猛地收縮。這視野的移動規律，這冰冷的觀察角度……太熟悉了。就像她曾經在琉璃閣中被無處不在的監控探頭注視著一樣。但現在，她是從“內部”在看。
視野繼續移動，掠過那些沉默的容器叢集，轉向更深處。那裡，空間的尺度變得更加驚人，穹頂高聳入幽暗，下方是龐大得超乎想象的複雜機械結構。無數機械臂如同森林般林立，精準地進行著裝配、除錯、注入某種閃著磷光的試劑等操作。被操作的“物件”，依舊是那些類人的軀體，只是在這裡，它們更像是流水線上的零件，被隨意地拆解、組合。
然後，她的“視線”定格在遠處一個相對獨立的平臺上。
平臺中央，矗立著一個更加巨大、材質也明顯不同的培養艙。艙體泛著暗金色的金屬光澤，表面流動著複雜的能量符文。艙內液體不再是幽藍，而是一種近乎黑色的深紫，其中懸浮著一個身影。
那個身影背對著“視線”，但霂纓的呼吸在那一刻徹底停滯。
及肩的短髮，略顯單薄的肩膀，頸後一個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痣點……
小雨！
是小雨！
她似乎處於一種深度的休眠或禁錮狀態，一動不動。但與她周圍那些“零件”般的軀體不同，小雨的身體看起來是完整的、自然的，沒有外露的金屬結構，皮膚也保持著近乎正常的色澤。只是，從她背部延伸出數十根細如髮絲的、半透明的能量導管，連線著艙壁，彷彿在抽取或者注入著什麼。
為什麼小雨會在這裡？這個實驗室明顯不同於琉璃閣，規模和技術層級都遠超她的想象。小雨不是應該在某個她不知道的地方，或者如同《蛻衣經》暗示的那樣，是她的映象、備份，甚至是需要相互吞噬的對手嗎？為何會被如此“珍藏”在這個一看就是核心區域的地方？
就在霂纓心緒翻騰，試圖從這共享的視野中獲取更多資訊時，“視線”突然抬升，彷彿觀察者抬起了“頭”。
視野越過高聳的機械森林，投向這個巨大空間的最頂端。
那裡，沒有天花板，只有一片深邃的、彷彿宇宙背景般的黑暗。但在那黑暗之中，懸浮著一個無法用語言準確形容的龐大存在。
它像是一隻巨大的、非生物的眼睛，又像是一個無比複雜的、由無數幾何光斑構成的觀測儀器。它的主體是暗沉的金屬色，邊緣流淌著變幻不定的資料流，中心區域則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和資訊。
此刻，那中心的漩渦正對著下方的小雨所在的平臺，以及更廣闊的、如同工廠般忙碌的實驗室區域。一種無聲的、卻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注視感”籠罩著一切。
觀測眼。
霂纓瞬間明白了。這就是一直在監視著一切，操縱著一切的最高存在。琉璃閣，活體圖書館，她們這些所謂的“實驗體”，都在這隻“眼睛”的注視之下。
而此刻，她正透過小雨的眼睛，看著這隻“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