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短暫的共鳴閃爍,如同黑暗中擦亮又旋即熄滅的火柴,除了在霂纓心頭留下一線微弱的希望和更深的困惑外,並未能改變她被血膜力量持續排斥、擠壓的處境。懸浮在空中的人皮管理員,在那一絲微不可查的遲疑之後,似乎重新堅定了它的“職責”。維持封印的力量沒有絲毫減弱,籠罩在霂纓周身的排斥力場反而像是被注入了更強的決心,壓迫得她幾乎要跪伏下去。
額頭的契約烙印灼痛欲裂,手臂和新生皮膚上的電子灼痕紊亂地閃爍著,藍光與籠罩四周的暗紅血光激烈對抗,在她身體周圍形成了一圈不穩定的、滋滋作響的能量亂流。她感覺自己像一塊被投入強酸中的金屬,正在被緩慢而堅決地溶解、排斥。
就在她意識開始模糊,思考著是否該放棄這徒勞的溝通,嘗試用最後的力量衝擊這封印,哪怕結果是粉身碎骨時——
異變,從她貼身收藏的那本《蛻衣經》上爆發了。
並非她主動取出,而是那本人皮書,彷彿擁有了自己的意志,猛地從她懷中掙脫出來!它沒有掉落在地,而是懸浮在半空,就在霂纓眼前,被血膜的紅光與霂纓身上紊亂的藍光共同映照著。
皮質封面上的紋理劇烈蠕動,彷彿其下有無數的蟲子在掙扎。之前戰鬥中沾染的汙漬、她自己滴落的血珠,都像是被封面吸收了進去,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源自其材質本身、深沉而古老的悸動。
然後,在沒有任何外力的情況下,《蛻衣經》……自動翻開了。
書頁並非一頁頁順序翻動,而是像被一陣無形的狂風吹過,嘩啦啦地急速翻動,最終,猛地定格在了書籍的最後部分——那並非霂纓曾經閱讀過的任何一章,而是更深處的、彷彿被某種力量封印或隱藏的……最終章。
書頁上,原本空白或者說被偽裝成普通經文的地方,此刻正有字跡和圖案如同擁有生命般,從皮質內部緩緩浮現、清晰。
不是印刷體,不是手寫體,甚至不是之前見過的血寫批註。
那是一種……烙印。彷彿是將滾燙的真理,如同烙鐵般,直接燙印在承載著無數罪孽與痛苦的始祖之皮上。
最先映入霂纓眼簾的,是一個巨大的、佔據了整頁的複雜圖案。那圖案由無數扭曲、哀嚎的微型人形構成,這些人形彼此糾纏、撕扯,共同組成了一個更龐大的、跪伏在地的輪廓——那輪廓,隱約與霂纓在夢境和經書插圖中見過的“始祖”形象重合。
圖案下方,是同樣以灼燒方式顯現的文字,古老而猙獰,每一個筆畫都彷彿帶著無盡的痛苦與詛咒:
**“皮之初蛻,罪之始承。”**
**“凡披此皮者,無論雙生、無論克隆、無論映象、無論備份……”**
**“皆需揹負吾之原罪——”**
**“背棄同族,以血換存之罪!”**
文字如同擁有重量,狠狠砸在霂纓的意識上。她感到一陣眩暈,不是因為排斥力場,而是因為這赤裸裸揭露的真相所帶來的衝擊。
“背棄同族……以血換存……”她喃喃重複著,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碎片——琉璃閣中小雨冰冷的眼神、裝訂車間流水線上相似的面孔、皮質網路中感知到的無數實驗體的痛苦哀嚎、乃至她自己為了生存一次次蛻皮、一次次交出記憶……
難道……這一切的根源,並非什麼崇高的科學探索或邪惡的人體改造,而是源自一個……最初的背叛?
《蛻衣經》的書頁繼續散發著無形的波動,那最終章的內容彷彿不僅僅是透過視覺,更是直接透過皮質共鳴,強行灌入她的認知。
她“看”到了一幅更加清晰的、動態的“畫面”,並非眼睛所見,而是直接呈現在腦海:
在某個遠古的、或許是實驗室最初建立的時期,一個身影(那龐大的、跪伏的輪廓)為了某種“生存”的機會,或許是力量,或許是苟活,主動或被迫地……交出了自己的同伴。不止一個,是大量的、與其有著緊密聯絡的“同族”。他們被剝離、被分解、被製成了最初的“皮料”和“樣本”,他們的記憶、情感、乃至存在的痕跡,被編碼、被束縛,成為了這座活體圖書館最初的藏書,成為了《蛻衣經》及其他禁忌知識的載體。
而那個背叛者,那個“始祖”,他/她/它自身,也未能逃脫被剝離的命運,其核心的皮與骨(脊椎)成為了圖書館的支撐結構,其血液成為了維繫封印和契約的媒介,其罪孽……則如同無法清除的病毒,隨著每一次克隆、每一次複製、每一次“雙生”實驗,流淌進了每一個後續實驗體的基因序列、皮質紋理和意識底層!
所有實驗體,包括她霂纓,包括小雨,包括這圖書館內無數哀嚎的書頁……從誕生的那一刻起,靈魂深處就烙印著這“背棄同族”的原罪!
所以,她們會彼此猜忌,所以雙生體需要相互吞噬,所以記憶可以被輕易交易和篡改,所以這座圖書館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不斷自我複製背叛的刑場!
“不……這不是我的罪……”霂纓下意識地反駁,聲音顫抖而微弱。她無法接受這沉重的、與生俱來的汙點。
然而,彷彿是回應她的抗拒,《蛻衣經》最終章上那代表“始祖”的跪伏輪廓,其面部位置(原本是模糊的)突然開始扭曲、變化,五官的線條逐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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