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小指上焦黑與金光交織的灼痕，如同一個冰冷的烙印，時刻刺痛著霂纓的神經。她將其緊緊攥在掌心，試圖隔絕那源自自身皮囊的、令人不安的異變感。然而，更深的侵蝕並非來自這有形的傷痕，而是無形無質，直接在她意識深處響起的——雙生低語。
那些與她思維頻率完全一致的意識碎片，如同跗骨之蛆，在她構建的“舊花園”記憶壁壘外圍不斷窺探、衝撞。她必須耗費巨大的心神，才能勉強維持住這脆弱的防禦，將那些試圖同步、複製、乃至取代她自我意識的雜音阻擋在外。每一步前行，都像是在粘稠的思維泥沼中跋涉，精神的消耗遠比肉體的疲憊更為致命。
她沿著髓液河岸，逆著那幽綠粘稠的光流，艱難地向上游移動。周圍的黑暗似乎更加濃重，唯有河水自身散發出的冷光，勾勒出洞穴嶙峋的輪廓和河中無聲沉浮的皮囊碎片。甜膩的腐敗氣味幾乎凝固在空氣中，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嚥著某種活著的、具有重量感的腐朽。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逼仄的河道似乎驟然開闊。
霂纓下意識地抬起頭，瞳孔在瞬間收縮。
記憶的壁壘因這突如其來的景象衝擊而劇烈動搖，腦海中的低語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瞬間變得尖銳而興奮。
眼前，不再是單一的、蜿蜒的髓液河。
而是一個巨大得超乎想象的、碗狀的地下空間。空間的中心，正是髓液河的源頭，或者說，是一個巨大無比的、散發著更強盛幽光的“泉眼”。而從這泉眼開始，髓液被分流成無數條粗細不一的發光渠道，如同蛛網般輻射向整個空間的邊緣。
但這並非最令人震撼的。
真正讓霂纓感到窒息，幾乎奪走她呼吸的，是遍佈這整個碗狀空間內壁的，無以計數的——培育槽。
它們並非雜亂無章地堆放，而是以一種精確到令人頭皮發麻的規律，排列成一個巨大的、緩緩旋轉的螺旋陣列。從她所處的位置，這螺旋陣列的底部邊緣，一直向上、向內盤旋延伸，直至沒入洞穴頂端最深沉的黑暗之中，根本望不到盡頭。
每一個培育槽，都是半透明的材質，內部充盈著發光髓液，清晰可見其中懸浮的物體——皮囊。
處於不同生長階段的皮囊。
靠近底部的槽體內，大多漂浮著零散的、正在緩慢聚合的皮膚碎片，如同她之前在河中看到的那樣。往上一些，皮囊已經初具人形，五官的位置還是一片平坦的空白，四肢的輪廓也顯得柔軟而模糊，像未完全凝固的蠟像。
再往上，螺旋陣列的中段，皮囊已經趨於完整。細節開始浮現，隱約能分辨出鼻樑的弧度，嘴唇的線條，甚至纖細的睫毛陰影。它們閉著眼，如同沉睡在羊水中的胎兒，在髓液的滋養下靜默地生長。
而螺旋陣列的更深處，那些沒入上方幽暗區域的培育槽中，皮囊已經完美無瑕。肌膚瑩潤，輪廓清晰，與霂纓自己，或者說，與“霂纓”這個模板，別無二致。它們同樣緊閉雙眼，但那份靜止中，卻透出一種令人不安的、即將甦醒的預兆。
成千上萬。
不，或許是數十萬，數百萬？
目光所及，皆是“自己”的雛形，沉睡的倒影，等待填充的空殼。這恐怖的規模，這冰冷而高效的“生產”場景，構成了一幅褻瀆生命、踐踏個體存在的終極景象。
霂纓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胃裡翻江倒海。她扶住身邊冰冷的巖壁，才勉強沒有癱軟下去。
她不是唯一的。
她只是……流水線上，第一個被成功掃描、並被無限複製的“原品”。
腦海中的低語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無數個細碎的、與她同頻的意識噪音，彷彿找到了源頭，變得無比清晰和活躍。它們不再僅僅是干擾，而是化作了一種無形的壓力，從這數以萬計的培育槽中瀰漫出來，如同沉甸甸的精神汙染，擠壓著她的自我認知。
“看……我們……”
“……更多……”
“……等待……”
“……填充……”
“……成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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