霂纓僵立在原地，呼吸被那甜膩腐敗的氣味堵在喉嚨口，每一次艱難的吞吐都像是在吞嚥粘稠的毒霧。全身百分之六十的灼傷疤痕在這詭異的光線下隱隱刺痛，提醒著她不久前那場幾乎將她徹底毀滅的爆炸。而眼前這條無聲流淌、散發著生物冷光的髓液河，比爆炸本身更讓她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這不是簡單的廢墟，不是另一個培育基地的殘骸。這裡…是源頭，是某種更古老、更本質的“東西”的具象化。
她的目光死死鎖在河面上那些漂浮的、蠕動的人皮碎片上。它們大小不一，形態破碎，像是被隨意撕扯、丟棄的廢棄物。但它們的“活動”卻並非隨波逐流。指甲蓋大小的殘片會主動靠近巴掌大的皮塊，邊緣如同擁有自主意識般相互貼合、延展，試圖彌補缺失的部分。一片依稀能看出是手背輪廓的皮膚，正緩慢地、一下下地蜷縮又舒展，五指的位置，殘缺的指甲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皮下的發光髓液中“生長”出來，覆蓋上一種類似琺琅質的、同樣散發著微光的物質。
這不僅僅是再生。這是在…構建。
她的視線順著河流向下游移動，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擂動，每一下都撞擊著灼傷的胸壁，帶來悶痛。越往下游，那些漂浮的皮囊碎片就越大，越完整。從零散的手指皮膚、耳廓碎片，到連線著部分肩頸的胸膛皮膚，再到…幾乎覆蓋了整個軀幹前部的、大面積的皮囊。
這些更大、更完整的皮囊，其“活動”也變得更加協調，更加…像是一個整體。它們不再僅僅是碎片的拼接，而是呈現出一種明確的、朝向某個“完形”發展的趨勢。一張漂浮的、幾乎完整的背部皮囊，其脊柱溝壑的線條流暢而清晰，兩側肩胛骨的輪廓正在微微起伏，彷彿皮下有看不見的肌肉在模擬呼吸。另一張皮囊，則明顯是正面的形態，胸腹的輪廓已經具備，甚至能隱約看到肚臍的凹陷，只是四肢的末端依舊殘缺，像是一件未完工的皮質藝術品，在發光髓液的浸泡下，緩慢地生長著末梢。
霂纓的呼吸愈發急促。她想起了培育基地裡那些槽中漂浮的、等待“填充”的皮囊。那些皮囊雖然完整，卻像是工廠流水線上標準化的產品，帶著一種僵硬的、被設定的“完美”。而眼前這些…它們是在這條原始的、奔流的髓液河中，自主地、從破碎中重新聚合、生長出來的！它們更像是一種…野生的、擁有基礎生命本能的原始形態。
難道培育基地裡那些標準化皮囊，其最初的“原料”和“藍圖”，都源自這條河？
這個念頭讓她不寒而慄。
她強迫自己移動視線，掃視河岸。腳下所站的暗色“河岸”材質柔軟而富有彈性，帶著溫潤的粘稠感，一直延伸到視線的黑暗盡頭。河岸並非平坦，有些地方隆起形成緩坡，有些地方則凹陷下去，與發光的河水直接相接。
就在她左側下游不遠的一處河灣，水流相對平緩，形成了一個小小的迴旋區域。那裡的河面上，漂浮物的密度明顯更高。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在那片迴旋區域的核心，不再是碎片，也不再是某個身體部位的皮囊。
那是一具。
一具完整的、人類的皮囊。
它面朝下漂浮在發光髓液上，四肢舒展，軀幹輪廓清晰無比。黑色的長髮如同水草般在粘稠的河水中披散、漂浮，隨著髓液微弱的流動而緩緩搖曳。皮囊的背部肌膚光滑，線條流暢，甚至能看清脊椎一節節微小的凸起。它沒有任何內在的骨骼和肌肉支撐，卻維持著完整的人形，像一件被精心剝製、又填充了發光髓液的皮俑。
它就在那裡，隨著水波輕輕晃動，彷彿沉睡。
不，不是沉睡。
霂纓死死盯著那具完整的皮囊，一種冰冷的恐懼攥緊了她的心臟。她看到，那皮囊的指尖，正在極其輕微地…蜷縮。不是水流帶動的那種被動晃動，而是確確實實的、源自“內部”的動。緊接著，那披散的黑髮覆蓋下的、本該是後腦勺的位置，皮囊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下游走、試探。
它在動。它擁有某種…低階的活性。
它在等待。
等待什麼？
霂纓的腦海中瞬間閃過培育基地裡那些睜開了眼睛、目光鎖定她的複製體。那些複製體，就是在這樣的完整皮囊被“填充”了某種東西——記憶、意識、或者僅僅是模仿的指令——之後，才“活”過來的。
這些在髓液河中自主生長、聚合而成的完整皮囊，就是等待被“填充”的空殼！它們是複製體最原始的、最本質的載體！
這個認知像一把冰錐，狠狠刺入她的意識。摧毀培育基地，炸燬那些培育槽，或許只是斬斷了枝葉。而這條髓液河，這條能夠源源不斷“孵化”出原始皮囊的河流，才是真正的根！
她下意識地後退，腳跟再次陷入柔軟粘稠的河岸，冰冷的恐懼讓她幾乎想要立刻逃離這個詭異的空間。然而，身體各處傳來的、因緊張而加劇的灼痛，以及極度虛弱帶來的眩暈感，將她牢牢釘在原地。
逃跑？又能逃到哪裡去？從廢棄資料中轉站墜落到這裡，本身就意味著她陷入了一個更深的、更無法理解的陷阱。而且，複製體首領臨死前的警告再次在她空曠的腦海中尖銳迴響——
“皮相聖人早已寄生在所有人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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