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無處不在的痛。
並非尖銳的撕裂傷，而是更深層、更瀰漫的灼痛，彷彿每一寸皮膚都在被無形的文火慢燉，從真皮層下透出持續的、悶鈍的哀鳴。這是過度使用“原皮”力量，強行催發金色紋路對抗髓液侵蝕後留下的懲罰。全身百分之六十的皮膚嚴重灼傷，曾經流淌著金色光輝的紋路徹底黯淡、消失，只留下大片大片猙獰的、泛著不正常暗紅色的疤痕組織，如同被拙劣工匠修補過的破舊玩偶。
霂纓蜷縮在一處廢棄資料中轉站的角落，身下是冰冷堅硬、佈滿灰塵的金屬格柵地面。背後的皮質翅膀早已在培育基地最後的爆炸中化為灰燼，連同《蛻衣經》最後的低語一同湮滅。現在，那裡只剩下與背部燒傷融為一體的、更加扭曲的疤痕，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緊繃的痛楚。
小雨的意識…也徹底沉寂了。不是沉睡，而是某種徹底的“空”。雙生歸一後的完整感蕩然無存，只剩下一個被劇痛和疲憊掏空的、殘破的軀殼，以及腦海裡揮之不去的、複製體首領臨死前的警告——
“皮相聖人早已寄生在所有人皮下。”
那聲音如同詛咒，在她空曠的腦海中反覆迴響。
她勉強抬起顫抖的手，從隨身攜帶的、僅剩的應急醫療包裡摳出最後一點鎮痛凝膠，小心翼翼地塗抹在手臂上一處相對完好的皮膚邊緣。凝膠帶來的短暫冰涼，幾乎可以被忽略，很快就被更深層的灼痛吞沒。
這裡是哪裡？她不知道。從培育基地那場毀滅性的髓液爆炸中被拋飛出來，墜入一條廢棄的排汙管道，隨著汙濁的水流不知漂流了多久，最終被衝到了這個似乎早已被遺忘的地下空間。她只記得冰冷、黑暗、撞擊，以及皮膚接觸那些混合著工業廢料和未知生物殘骸的汙水時，引發的更加劇烈的、如同被無數細針同時穿刺的痛楚。
座標？老婦給的座標早已在接連的混亂和意識融合中變得模糊不清。實驗室…那個囚禁了無數雙生體的巨大實驗場，如今又在哪裡？她甚至無法確定自己是否已經離開了那個噩夢般的區域。
“必須…離開這裡。”她對自己低語，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掙扎著，試圖依靠旁邊鏽蝕的管道壁站起來。然而，雙腿虛軟無力，嚴重的燒傷不僅剝奪了她皮膚的正常功能，更在持續消耗著她本已瀕臨枯竭的體能。僅僅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就讓她眼前陣陣發黑，額頭上滲出冰冷的虛汗，與灼熱的皮膚形成詭異的溫差。
砰！
身體失控地前傾，肩膀重重撞在管道壁上，震落了簌簌的鐵鏽和灰塵。劇烈的震動傳遍全身，尤其是背部和大腿的大面積燒傷區，痛得她幾乎咬破嘴唇，才沒有慘叫出聲。
而就在她撞擊管道壁的瞬間，腳下年久失修的金屬格柵地面，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咔嚓——嘩啦！
她所站立的那一整塊區域，連同周圍幾塊鏽蝕嚴重的格柵，猛地向下塌陷！
失重感驟然襲來。
霂纓甚至連驚呼都來不及發出，整個人就隨著碎裂的金屬格柵和積累多年的厚重灰塵，一起向下墜落。風聲在耳邊呼嘯，刮過她灼傷的皮膚，帶來新的刺痛。她下意識地蜷縮身體，試圖保護住相對脆弱的頭部和胸腹，但墜落的過程短暫而粗暴。
幾秒鐘後，或許是更久，在一片混亂的撞擊和翻滾之後，她重重地摔落在某種…柔軟的、富有彈性的物體上。
預想中粉身碎骨的劇痛並未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緩衝。身下的“地面”微微下陷，然後又將她輕輕托起，彷彿落在了一張巨大的水床或凝膠墊上。
但緊接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如同無孔的幽靈，瞬間鑽入了她的鼻腔，霸道地侵佔了她所有的感官。
甜膩。
一種過度成熟、近乎腐敗的甜香，濃郁得令人作嘔。像是無數種水果在密閉空間裡腐爛發酵後，混合了廉價香精和某種…活物分泌物的味道。這甜膩之中，又隱隱透著一股更深層次的、屬於有機物分解的腥腐氣，兩種截然不同的氣味詭異地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足以攪動腸胃本能的衝擊。
霂纓被這氣味嗆得劇烈咳嗽起來，每一次咳嗽都震動著滿身的傷處，痛得她眼淚直流。她掙扎著撐起身體，手掌按在身下的“地面”上。
觸感…同樣詭異。
並非泥土或岩石的堅硬，也並非水的流動。那是一種…溫潤的、帶著輕微粘稠感和生命般彈性的材質。彷彿按在某種巨大生物的軟組織上，能感受到其下緩慢而有力的搏動。
她甩了甩昏沉的頭，勉強抬起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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